他们一起赶着夜路,走回家中。身前是亘古不变的开阔天地,身后是悬挂于天千万年的明月。
随着年龄的增长,面对林晚的阴气,周洐逐渐有些无力面对,时刻觉得寒冷、畏光、疲惫。
林晚不再在夜晚出现,他抵抗着白日的阳气,出现在周洐身边,无畏虚弱,在两个人的阴阳相介之中寻找到一个平衡点。
到了夜晚,他就像世人一样,陷入昏沉的睡眠。
时间久了,他开始做梦,他自己的梦。
有一次周洐说梦到了他,林晚问他梦到了什么,周洐不肯说,林晚倒有些遗憾,因为他从来没有梦到过周洐。
梦里他坐在黑夜里的海上,雪像白鸽一样飞扬。这让林晚想起自己之前从英国回来的路上,也是坐了一艘船,之后就死了,之后就遇到了周洐。
他想,等梦里的他死后,也会遇到周洐,所以并不着急。
然后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连道别都没有,那只是一个寻常的日子,从此以后,没有了为了昭示自己的存在刻意刮起的风,没有了身上某处会被突然触碰的冰凉。
周洐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林晚,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有些想念,却并没有因此感觉到悲伤和难过。
或许他们会在某一日相逢,也许是在梦中。
林晚一定也陪在他身边,只是他看不到。
说不定现在林晚就在他身边,只是他感知不到。
换句话说,早已越过了生与死的距离,所以生死相依。
只有每日夜晚,他会照常说一句,“小晚,晚安。”
同第一次一样,他没有得到回答。
日转星移,时代变换。
黑夜不再浓郁,没有亡人要归乡,但年月未到,周洐不能离开。
世道变了,做他这一行的,被世人忌讳得很,他的事被编成玄之又玄的传闻,但因为以前的一些人脉,也没被打扰过,独自一个人生活在偏僻的地方,只有偶尔带从旧时代过来的临死的老人落叶归根。
鬼邪之事少了,交通的便利也根本不再需要人为的爬山涉水,于是,赶尸成了一个只在传闻中出现的事。
某年某月,一些人来找到他,说是要调查赶尸的真相。
他们说来这里之前已经调查过,赶尸是两个人用竹竿挑着,背着客死异乡的人回家。只是因为要避着人群走,所以就被传得很神秘。
周洐就说,是啊。
那个神鬼邪祟混乱的年代,既然已经过去了,就离得越远越好。
那些力量终究会化为虚无,只有人本身的信念是无穷无尽,永远不会消散的。
因为周洐是唯一从那个时代里过来的,是旧时代的遗民,那些人兴致勃勃的询问了好些问题,最后问他赶尸的时候害不害怕。
周洐说不会怕。因为他还有一个同伴。
周洐拿出照片给他们看,后来他和林晚也去拍了许多张,都放在一个大铁盒里,满满的一大盒。
其实每一张上,都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但年日久了,照片破旧泛黄,沾了潮气,洇得空荡荡的那一侧出现了模模糊糊的一团褐色,就像是这里本来就该有个人,却被洇湿了。
那些人似懂非懂的点着头,“你们那个时候就拍过照啊。”
他们还一起看过电影,黑白的,很模糊。
看电影的人很多,他们一起坐在树上,是为了看电影而来,又不是在看电影。林晚会突发奇想的说:“这么多人,应该不会损耗阳气吧。”
周洐:“难道你想在这——”
林晚会捂住他的嘴巴,让他不许想。
那些久远的事就像是一场梦,分不清虚幻与真实的区别。
他无法抵抗衰老,迟钝和木讷是这个时期的常态,年轻时有走遍山川也不觉疲惫的精力,暮年就只能顾好日常的生活。
某一日,周洐半夜醒来,走进院中的时候,似乎有个人出现在他身边,声音不知是从二十岁那年、还是现在的耳边传过来的,清透的像是一阵风。
“今晚的月光很亮。”
周洐抬起头,睡意笼罩的困顿被月光驱散了,明亮的月色之下一切无所遁形,亮得能看到远处的山坡,却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人。
“我看到了。”周洐低声回答。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在夜晚中抬起头,时间变得很快又很慢,此世所经历的一切都在月光下铺展开。
所有的真实与虚幻,与欺骗相交织的真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余生还能再见,已是周洐料想不到的事情。
山间的蝉鸣响了千百年,更久远的风中吹来了隐晦的呢喃。周洐在这样的环境中阖上眼,听到了轻到仿佛是叹息的声音。
“再见。”
当一个人死去的时候,所有经历与故事,所有的不可言说,都将一同消湮,化作尘埃,隐入尘烟。一个人死去了。一个世界也死去了。
有些故事已经结束,而有些故事,在等待开启。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在每一卷的结尾章都起名余生,这样大家好分辨,但是不能起相同的章节名字了!
很
哥哥林渊的故事在之后也会写,主题是盗墓,时间线在这本之后。
下一卷:皮影戏传承人×情感障碍演员
第76章 皮影
皮影戏传承人×情感障碍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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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洐这一次的人生, 从开始接触这份职业时起,也就是5岁开始练习童子功时。
他的师父,也是没有血缘的养父, 是远近闻名的皮影戏大师,一生没有成家,只把一身本领传授给了自己教导的一班徒弟。
周洐十四岁时,养父已经年迈, 无力再教养他, 又不忍他的天赋被埋没, 于是请托了自己在大城市的故人帮忙照拂。周洐收拾包袱,远上首都,成了那一届京城戏曲学院皮影戏专业最年轻的新生。
从信息闭塞的环境到大都市, 一下火车,无数纷繁的信息便向他涌来,但周洐的目光只被一个地方吸引。
那是出站口的广告墙,男人俊美的面容占据了五米高的屏幕,却叫最挑剔的人都分辨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妆容浅淡,眉眼中却有一股妖邪之意喷薄欲出——这是一部电影的宣传海报。
十六岁的周洐不断被来往的行人切割开专注的视线,他深深凝视了一眼饰演者的名字, 转身向外走去。
在这个未开学的暑假, 他去电影院光顾数次, 也试图去接近他注定要相逢的恋人, 只是很遗憾, 每一次都没有如愿。
或许他们之间的缘分还没有到来。周洐一心二用的投入到接下来的学习中。
四年后, 在戏曲专业直博的周洐获得了一份工作邀约,来自一个拍摄传统文化的综艺节目组, 请他在节目中作为皮影戏传承人指导艺人进行拍摄。
周洐没有思索就同意了,对于这个受人瞩目的圈子,他非常乐于接近,当然,是为了接近其中的某一个人。如今有机会自然不会推拒。
拍摄是在暑期,最开始的拍摄地点是周洐所居住的皮影戏园里。
园子后头是人住的,前头是一个宽阔的大院,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在前院开上好几出戏,到时候院子里会挤满人,有附近村镇的,也有旅游到此慕名而来的。
现在只是个寻常的周二,几个师弟师妹都还要去上学,院子里就冷清下来,拍摄组的人准备好,就让周洐领路介绍这座园子。
园子有名字,叫灯园。灯园的主人名叫申文瑞,更是一位有传奇之名的皮影戏大师。申文瑞从前走南闯北,几乎学尽各派系的皮影戏,后来来到这里,创建灯园,将天下皮影融汇于此。
周洐一边说这个园子的来历,领着摄像看过挑选、晾晒牛皮的地方,突然听到了前院里一阵响动。
此时已经走到长廊尽头,绕过影壁,看到院中的景象时,最后一句话卡在唇舌间,再也没有说出。
院中多了几个人,正在忙碌交接着什么,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屈膝蹲着,手中抚摸着一只橘色的猫。橘猫伸着懒腰,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圆眼镜再睁开的时候,看到了他真正的主人,立刻喵了一声,几下跃到他身边。
男人此时抬起头,面容清俊,目光也清凌凌的,微微朝他点头颔首,站起身后,修长挺拔的身姿便展现出来。简单的白衣黑裤,柔和的五官并没有软下他神情中的疏离,只让人觉得他拒人于千里之外,所以也没有人敢靠近他。
导演在此时上前,介绍了一下周洐的身份,男人低垂着眼睛,用助理刚递过来的手帕细细的擦拭手掌和五指,口中吐出冷淡的话语,“沈予云。”
导演笑呵呵的拉着周洐说要再拍一些镜头,离远了,才说道:“他性子对谁都这样,挺冷的,但是挺认真听话的,按照之前的流程拍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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