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壮年们此刻都围在刘府前,两个和尚坐在府门前的蒲团上捻珠念经,还有个道士装扮的人也在静坐,过于肃穆的的态度让其他人也不敢出声打扰,见到牛车回来,人群窸窸窣窣的发出声响,提醒几位大师。
道长盘腿起身,朝周洐捋须颔首,递出一沓黄纸。周洐一看,上面写的都是生辰八字。
他也未多说,之前准备远行的时候就已经把东西全部带上,此刻掏出红线,一端递给道长,说道:“棺材摆放好,里面放上失踪之人的常用衣物,让家人站在棺材左边。我进去两刻钟后,若红线有异动,就请失踪之人的家人来这里唤名喊魂。须得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最好是母亲,感情深浓者其次。再次是其余血缘关系。”
有人就问:“有个没爹没娘没成家的,这怎么办?”
周洐说道:“我带他出来。”
这下没人有异议,周洐也不等时间,直接就推开刘府的门走进去。
一门之隔,里外就仿佛是两个世界,气温陡降,阴寒之气迎面扑来,只是还没靠近,一阵更烈的冷风就反扑回去。
第73章 尝试
风扬起沙土灰尘, 将在府外偷偷窥视的人迷住眼,厚重的大门被猛地关上,外面的人群轰的一下闹开, 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大师们勉强安抚着人群:“开始斗法了,大家且在这里一起等,也叫阳气更盛些。”
身处在狂风之中的周洐却并没有被影响到, 眼睁睁看着从他身侧刮出的风一路向后院而去, 迅速跟上, 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得一阵摔砸声。周洐赶到时只看到了后院里东倒西歪被砸坏的纸人纸车马,已经看不出之前是如何摆放的。
只剩抬红轿稳稳地立在院中, 周洐欲要上前,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拦住,口鼻前一阵清凉。
一声轻喝响在耳侧:“破!”登时数声巨响,红轿轿顶都被冲飞到天上,纸人被炸开,里面一大团瘫软的东西像烂泥一样流到地上,虽闻不到味道,看画面已经足够恶心。
红轿中的东西没了束缚, 像座肉山一样摊开, 仔细一看, 竟然是交缠蜷缩在一起的人, 至少有五六人, 也不知那一顶小小红轿怎么装下的。
林晚的声音响起:“轿子里的人没死。其他的都死了。”
在林晚的眼中, 本就不大的院子挤满了魂啊鬼啊的,各种事情像是演戏剧一样晃在眼前, 已经死了成鬼的人不甘心自己的躯体被占,一遍哭诉冤屈一边还打商量想附到其他无灵的纸人上去。而那些祸害人的纸人,又求饶说自己是刘家的下人,那天一起被烧死了,死后却什么都没有,还要被刘老夫人使唤来接亲,他们就动了其他的心思,借纸人还阳后不想回去了。
而那个林小姐,在得知刘少爷死讯后伤心过度的某一夜,梦到了刘少爷来接亲,应下了,于是在纸人真的来接亲的时候就没逃过这一劫。
林晚被吵得头痛,厉声斥道:“闭嘴!”他不想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因果缘由,索性跟在周洐身边,一边把刚才看到的事情细说出来,一边看他一个个把尸体摆在一起,把红线挨个绕在尸体的手指上。
“……它们空有纸表,想把人当成肉骨。第一天办纸宴的时候有人醒悟过来,发现纸人不敢靠近花轿,就躲进去,于是就有一线生机,活了下来。”
周洐听罢,问道:“林小姐的尸体呢。”
林晚:“在屋子里,她的魂之前在轿子上,现在正在哭,想跟她父母再见一面。”
周洐点点头:“可以。”
事情解决的太顺利了,之前周洐预计至少要半个时辰的事,现在前因后果都已经全部知道。周洐给还活着的那几个人招魂养魂,等到时间差不多,才将红线全部绑完。
最后的步骤完成后,红线开始颤动起来,哪根手指被带起震颤,就贴张黄符在哪个尸体的脑袋上。
一刻钟后,尸体已经全部被贴上符纸,
周洐摇起铃铛,一个个尸体便僵硬的站起来,顺着红线朝外面走。
刘府大门在众人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又突然被打开,一排人摇摇晃晃走出来,恶臭扑面而来,幸好围观人群在摆开棺材后已经离得远了,却还是被吓得尖叫逃离。
周洐处理过这些尸体的面貌,又用黄符遮挡着,站在棺材旁的亲人们倒是没被吓跑,却也还是被逐渐走近自己的死人吓得腿软瘫倒在地。
没有出什么意外,尸体们一个个来到属于自己的棺材前站定,铃声停下,一个个便都躺倒进去。
周洐把红线剪开,对着那些开始哭的尸体的亲人说道:“想再见一面的,晚上握着红线睡觉,不想再见的就烧掉。”
他把刚才林晚讲的事又对那几位大师说了一遍,听到还有人活着时,那些没等来尸体的都十分欣喜的带着人进去把家人抬了出来,遇到了这样的事,不死也要生场大病。
至于那些附身在纸人身上的刘家下人,那几个罪魁祸首也需要处理。虽然林晚随意就能解决,但害死那么多人,不能这么轻易处置。
那几位大师也各自有了较量,他们也不是没本事的,让镇民们请周洐过来只为赶尸,余下的也就不需要他再做什么,开始念经做法,把棺材引送回家。
此时已近傍晚,因为这件事,镇上也没有开饭馆做生意的,周洐就被请到镇长家里吃饭。
事情办得干脆利落,大师们都说若再晚些时日,只怕轿子里的人也会熬不过去,镇民们凑的钱多了一些,足足给了三百块银元。
天黑之后,周洐就在镇长家中休息,第二天就离开了,离开前还看到那位道长开坛做法,要请神定罪论罚。他没多看,林晚倒是留下来看了许久,然后找到周洐说:“没有神,有阴差来了,他们都看不见我。”
林晚的语气说不清是淡漠还是失望,“他们说要把那些人压回地府,我想去看地府是什么样子,但是他们消失了。我找不到他们去了哪里,找不到那个地府。”
周洐说:“你不是能看到一个鬼魂的生平际遇吗?地府里全是鬼,你要是在那里,应该会觉得很吵闹吧。”
林晚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差点觉得头又疼起来,认同道:“你说得对。”
他沉默了片刻,却又说道:“那如果你去了地府,我也会找不到的。”
周洐道:“我不会去的。”
林晚若有所思。他想让周洐死在自己旁边,这样死后也能相见。但还是不要是现在。不,其实是现在也不错……
头又开始痛起来,林晚停在原地看着周洐一无所觉的背影向前走,克制住蠢蠢欲动的、想要让他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想法,消失在原地。
林晚总是神出鬼没的,周洐没觉得有什么异常,这次没了尸体,就不用再避开城镇村落,遇到镇子,还会找客栈酒楼休息。
林晚很少出现,出现之前也会用一阵突兀而起的风提醒告知他,这一次却显得有些急躁。
“把木像烧掉。”
周洐愣了一下:“什么?”
“我知道怎么样我才不会伤害你了。把木像烧掉。”
周洐拿出自己所携带的那樽木像,又听林晚道:“这一路的山水,是我真实走过的,我依然可以出现。你要重走这条路,也是为了要加固我存在过的痕迹吧。但现在……我想更快一些,只作为林晚出现。”
周洐没有立刻答应,问道:“烧掉木像,你再出现在这里,会有伤害吗?”
林晚说:“不重要的。”
他这次没有再等待,挥手引起一阵阴风,木像就燃烧起来。
周洐皱起眉,“林晚?”
林晚闭起眼睛紧咬着牙齿,五官印堂发黑,七窍中流出血,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现在的样子,尤其是他身边的人。
因为痛苦而毫无理智的时候,只有两种想法,一是发泄,二是采补。
但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在无边无际涌来的痛苦中,他脑中死死的只维持着一个想法,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静了许久,林晚的声音才响起,轻飘飘的,比平时更加虚无,“我在。”
周洐:“现在在疼吗?”
“……有一点。”
“那要抱一抱吗?”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周洐的胳膊都开始酸痛了,才听到了林晚隐约的声音。
“不疼了。”
在周洐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有过一次漫长的拥抱。
“是哪里疼?头吗?”
“全身。”
“全身?”
“嗯。”
“这是我必须要经历痛苦,就像血液第一次在血管中流淌,直到习以为常,然后……我就会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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