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温度飙升,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阴冷变成了炎热,火光映亮了整个山洞。
跪在几台四周低喃的人不知何时停止了声音,却并不是已经念诵完,而是戛然而止。
那些人的脸上的表情由虔诚转变为极度的震惊与恐惧,神情扭曲,却什么都来不及做,火焰已经烧在了他们身上。
有什么东西哽在心口,在周洐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在祭台上的人缓缓站起身,目光比四周火焰更为明亮。
他看向周洐,明明是极为熟悉的面容,却没有一丝熟悉的神情,而是一种逼人的压迫与戾气。
他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低声念最后一句,“我即六道。”
火光几乎逼得周洐无法直视,可他还是看到了跪坐在一侧的人,长发散落,似乎丝毫不受火焰影响,那人微微抬起下颌,对他道:“你该离开了。”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喉中的闷痛愈发严重,周洐又看向站立在祭台上的那个人,压榨尽胸腔中最后一丝空气,想要喊出他的名字,确任凭他再怎么用力,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那人看着他,一直在观察,阴冷的笑容竟然变得有些柔和,他抬起手,轻轻招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命令:“来陪我吧。”
一股极强的力道拉扯着周洐向前,却同样有一股力道扯着他向后,两股力道互相博弈,几乎要将周洐的身体撕碎。
眼睛被火焰灼痛,几近失明,眼中的黑斑越来越大,直到黑暗占据他整个视线。
死亡的危机笼罩在他心头,周洐几乎失去了所有感知,却仍旧没有放弃,就像在那个如梦似幻的封闭房间里用手指破开最后的土层,声音刺破了所有寂静。
“林晚!”
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重新涌入的呼吸中有一股腥甜的泥土味,周洐大口大口的呼吸,很快,他就强迫自己恢复理智,看向四周。
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四周太黑了,看不清环境,一个道士装扮的人的人举着一根蜡烛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语气中有些讶异,“醒了?”
他在跟谁说话,旁边有人应,周洐怔了怔,便看到了在黑暗中其他的深浅不一的人影。
有人坐有人站,有人就离他不远,多余的话也不讲,一纸黄符拍在他脑门上,手离开,符纸又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回来的是本人。”
旁边的那个人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没人再开口。
周洐闭了闭眼睛,缓平呼吸,再睁开眼时,一个头发胡子已经有些花白的老人站在他面前。
是教习他赶尸行尸之术的师父,周志丰。
第70章 存在
周志丰年近六旬, 一生都在和生死打交道,比常人显得更老态,然而此刻的他却又比上一次周洐见他的时候, 又沧桑疲惫了几岁,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
摆了摆手让他不要说话,周志丰便低声解释了现在的状况。
“林家的事我们这些年都有所听闻,本想趁机探查此事, 却被人一路引到了这里, 入此山中却好像进了迷宫, 直到看到了这片棺材地,又在其中一个里发现了你。”
周洐要开口说话,嗓子里却干涩刺痛, 一股浓重的腥气从喉咙里冒上来,咳了一声,嘶哑艰涩的声音让一旁的人都听不下去,给了递了一个水囊。
他稍微润了润,就低声道:“一切都结束了。他对外宣称的祭礼日期是在明日,其实是在今晚,已经完成了。”
一个很简单的招数,却让所有人都无计可施。
周志丰脸皮抽动了一下, 却并没有什么惊讶意外。他们这些人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深入探查下去才逐渐接触到了林家的隐秘行动, 而自己以为的调查, 不多都是被抛下的饵。
只是最早接触到这些事情的人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 用十几年布一场局, 把他们都引到了这里, 又是为了什么?
周志丰拍了拍周洐的肩膀,“你好好休息……”
话还没说完, 就看到周洐的眼睛看着他身后的方向,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一点明亮的火光。
周志丰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那并不是他们这些人使用的蜡烛的光,他们用的蜡烛是阴烛,光是淡蓝色的,能照出幽魂。他扭头,看到身后的山上,火势转瞬间迎风而起,烈焰冲天,几乎将半边天都照亮了。
其余人也正神情凝重的看着那里,他们在这里绕了许久的路,鬼打墙一样在绕圈子,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却都没有用,有人本想掏出符纸,却先感觉到身上某处灼热,再一看,符纸已经全部化成灰。
这个发现让其他人脸色更加难看,纷纷掏出自己的东西,却发现不是开裂,就是已经成灰了。
周洐心口剧痛,俯下身咳得用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几近窒息之时,咳出了一团带着血的土。
这一口血土咳出之后,体内的不适尽数消散。
不需要再尝试什么,所有人都已知道,极阴转阳,这一方土地恢复成了本来的样子,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而那个东西仅仅是存在在于这里,就能将阴阳平衡转变为全阴。
周洐从棺材里走出,向着那片正在燃烧火焰的山顶而去。
其余人也纷纷跟上。既然阴阳已经平衡,那他们的道法还能起作用,最起码能有自保之力,自然也就不惧。
山顶上没有树木,只能见火中一座庞大的房子正在逐渐垮塌,火势很大,炙热的温度让人不敢靠近,直至凌晨天将破晓的那一刻,火势奇异的开始转小,短短瞬息,就已经熄灭,只留下一地的断壁残垣。
火把一切都烧尽了,下面的一切都被压在废墟里。
几位玄学大师和道长围绕废墟或探查或做法,都没有什么发现。火烧得太彻底了,就好像那是一把至阳之火,把所有的阴气也都烧尽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之前被困囿鬼蜮,他们甚至以为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只是建了一栋巨大阴宅的山顶,而不是造恶鬼养轮回之人奉若圣地的地方。
最可怕的不是邪物有多么强大,而是所有招数都不起作用。
听到周洐讲述玩自己之前的见闻,就有人感叹:“人身蛇尾……是女娲,尸体放在腹部,那些仪式的隐喻很像是生子,看来……应该是诞生了什么东西。”
天色大亮的时候,又有几人来到了山顶,那些人同样全副武装,周洐还在其中看到了之前在唱鬼戏的那个村子里遇到的道士。
他们声称自己是追着一个厉鬼来到这里的,本来不想多生事端,却被那个厉鬼缠身无可奈何。
玄学中人都是讲究缘分因果的,既然无缘,又牵扯不上因果,多数人都已经准备离开了,在这山中也不便久留,还不如多去处理几个邪事。
这附近的山中原本有几个村落,都是林氏族人,现在却一个人都没有了,家宅里一切平常,仿佛所有人都在一夕之间消失了。这件事也要好好查。
日过中午,仍旧一无所获。周志丰拍了拍周洐的肩膀,“走吧。”
周洐道:“我要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不是几天,这段时间会有多久周洐也不清楚,但他不想这么轻易的离开。
周志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他道:“你刚脱魂过,万事小心为上。”
脱魂之后,短时间内很容易会因为魂魄不稳而再次丢魂。
周志丰把自己带的一身行头都给周洐留下,同其他人一起下山。同时留在山上的,还有五六位正统教派的道长,他们是最希望查清真相的人,不会轻易的放弃。建筑虽然都塌了,但把外面的一层搬开,里面的有些倒塌的石壁上刻有纹路,是石刻壁画,也值得细细研究。
周洐同他们一起清理废墟,最先挖出来的是外层的石壁,一块块排放在空地上拼好,逐渐拼成完整连续的图案。
壁画的内容很简单,是一些人在进行祭祀,每幅画面都是重复的。
夜晚时,几位道长用符纸和其他方法护出一个安全的地方,便坐在一起休息。道长们都已经年至中年,却都精神矍铄不失强健,该问的与此事相关的事情都已经问过许多回了,此时便与周洐闲谈一些赶尸的事情。
周洐用的卜算法子通常是问针,这方法很类似于问香,问香之人可以通过香燃之时的长短来得到答案,而他却可以通过针在铜盘上的震动而得知因由结果。
而除了问针,如果遇到难以应对的尸体,将针插入尸体中指、眉心或其他几个特殊穴位,也能推算出尸体的生辰死忌。
几位道长也纷纷讲出自己的一些见闻。与同道之人交谈是很增长见识的,周洐一边听着,一遍又在心中复盘起整件事情。
王家村初次遇到木像,也是林晚第一次真正有自我的意识,这个在他提出怀疑的时候,林晚也默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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