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那边有水果罐头,喜欢吃热的还是凉的?”
他没有回答哪一个问题,眉头极浅地蹙起,灰白的瞳孔里浮起真切的困惑。喉咙微微滚动,打破一贯平铺直叙、毫无起伏的语调,尾音微微向上扬起,带着一丝迟疑的疑问语气,缓缓重复:
“……喜欢?”
仅此两个字。
是他少有的语调上扬,不再是机械生硬的陈述,仿佛是发自心底生出的不解。他在琢磨这个词的含义,琢磨周洐口中反复提起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这两个词没有联想的记忆,所以他只是观看眼前,眼前的人类话很多,说话的时候,喉结总是上下起伏,呼吸时也在震动。
第223章 声音
时隙的视线, 一点点牢牢定格在那一处。
这些人声、说话时的震颤,对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力。
周遭的嘈杂仿佛被他自动隔绝,整个山洞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响声, 还有周洐一阵又一阵的说话声。
周洐低头,盛出一勺肉汤,品尝味道,吞咽的瞬间, 喉结再次滚动。
时隙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变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 越过一小段火光的距离, 抬起自己冰凉的手。动作很慢,没有携带任何力气,指尖轻轻落在了周洐的喉结之上。
皮肤相触的一瞬, 周洐动作一顿。
指尖是奇怪的温热,能清晰感知到底下鲜活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细微的震动,全部透过薄薄皮肤传递到时隙的指腹。时隙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件从未见过的事物,似是源于本能的好奇。
山洞火堆跳动,四下人声遥远。
周洐没有偏头躲开。他能体会到,对方此刻没有恶意。
“在感受震动?”周洐压低声音, 轻声发问。
时隙指尖依旧贴在他的喉间, 听见问话, 缓慢眨了眨眼, 喉咙轻轻蠕动, 却吐不出完整的长句。刚刚恢复的语言能力还很生涩, 只能够零散蹦出极短的字词。
“……声。”
周洐不再继续说话,任由他的指尖停留片刻。
过了一小会儿, 时隙才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方才触碰过的温热触感。他坐回石块,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点奇异的感知。
夜色渐渐深重,山洞外面雨声淅沥,山林间时不时传来感染的丧尸野兽遥远的嚎叫。
周洐安排守夜。俘虏的匪徒需要监视,山洞外围山林也存在危险。幸存的妇孺身心俱疲,大多已经沉沉睡去。周洐打算分成上下半夜,自己值上半宿。
时隙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我、守。”时隙一字一顿,语速很慢,音节略显生硬。他不需要睡眠,黑夜对他而言和白昼没有区别。
过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又加了两个字:“休、息。”
周洐略一思索,没有拒绝。山洞之内相对安全,时隙的警戒能力远胜过自己。“好,后半夜叫醒我。”
火堆的火苗渐渐弱下去,留下一堆通红的炭火。周洐靠着岩壁,闭目小憩,但没有彻底睡死,意识维持在浅眠状态。时隙就坐在距离他两三步远的位置,脊背挺直,一双灰白瞳孔,同时留意洞口方向,也会时不时,把视线落回靠着岩壁休憩的周洐身上。
山洞之外,山林间游荡的零散感染者,本该被洞内人声烟火吸引靠近,却在靠近山洞几百米范围便徘徊不前,不敢继续逼近。
天蒙蒙亮的时候,山洞外面的雨势终于收敛。
细密雨丝变成零星小雨,山林间弥漫一层潮湿的白雾,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腥气。
周洐被轻微的动静唤醒。睁开眼,天边透出灰白的微光,火堆只剩下残余的炭灰。时隙依旧坐在原地,一夜未动,眼底不见丝毫倦意。见到周洐睁眼,他微微偏过头。
山洞之内,其他人也陆续醒来。妇女们低声照料孩子,俘虏的匪徒被看管妥当,不敢滋生事端。
接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清点整理物资。
周洐按照之前说好的约定,将山洞囤积物资对半拆分。一半归自己带走,另一半物资留给这群幸存者路上使用。麻袋
铁皮罐头、瓶装净水、外伤药品一一分拣打包,捆扎成便于背负的包裹。
山洞物资储备充足,除去食物,还翻出来几辆自行车和三轮车。周洐仔细检查药品,挑出消炎药、外伤绷带单独收纳,这在末日路途之中,是千金难换的东西。
时隙的身影已经不见。
山洞内只剩下周洐一人,可但凡有人心里生出念头,想要上前靠近周洐道谢、或是开口求助,刚往前迈出半步,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便骤然攫住他们。喉咙发紧,四肢本能发僵,方才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殆尽。
没有人知道这份压迫从何而来,也没有人敢再往前多走一寸。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和周洐拉开一段距离,只敢隔着空地遥遥相望,小声喊话,再也不敢贸然凑近。
这是刻在生灵本能里的忌惮,无声、隐晦,却比任何警告都来得有效。
妇孺们对此有所察觉,渐渐便只敢隔着一段距离和周洐说话。
物资全部打包完毕,重量不小。一部分由幸存者自己背负,剩余不便人力搬运的物资,周洐打算回到藏车的位置,用车辆承载。
出发之前,周洐把一众幸存者召集到山洞中间,简单交代前路风险。
“我们要走环山小路,避开主干道,主干道有军方巡逻和大规模尸群。山路不好走,会遇到畸变野兽,所有人紧跟队伍,不许擅自离队。”
一群人连连点头,脸上既有对前路的惶恐,也有求生的期盼。
处理完山洞内部的一切,一行人列队离开山洞,顺着湿滑的山路,往山下行进。几十人的队伍行进速度很慢,走走停停,不断耽搁时间。
正行走间,手腕忽然被扣住。时隙出现在他身旁,微微俯身,在他肩膀处咬上一口。随后径直跳下一旁的山崖,身影消失无踪。
当即就有人大叫起来。
“丧、丧尸!”
这句话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一众人本来还紧紧跟在后面,这一下齐齐后退,脸色煞白。在他们眼中,丧尸的撕咬就是感染的象征,被咬的人马上就会尸变!恐惧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心神。
周洐清楚,带着这群心存深重恐惧的妇孺孩童赶路,隐患太大。一路上人心惶惶,一旦再遇上冲突,很容易发生混乱。他当即改变方案。
“山路风险不可控,我不会带你们一起徒步下山。”周洐语气冷静,“你们就留守在此处山洞,不要随意外出。我去山下取出越野车,驱车前往最近的官方基地报信,叫基地派出队伍上来接应转移你们。来回最多两天,你们守住山洞,不要乱跑。”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想要争辩,却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山林之中还好一些,但他们从末世来临后就从未下山过,之后还一直被奴役,心中早已经外面的世界想成了地狱。
他们自己下山只有死路一条,留在这里等待救援,也是仅有的出路。一番低声商议之后,所有人点头应下。
交代完警戒、取水、食物分配的注意事项,周洐不再多做停留,独自动身下山。时隙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不见踪影。
雨后的山路湿滑,泥土混着腐烂落叶,踩上去步步打滑。山林之间草木簌簌作响,时不时有飞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掠出树丛。
半个多小时后,周洐抵达山脚。
树丛的凹陷处,那台越野车还静静停在原地,被树枝藤蔓层层遮盖。
车子旁边的泥坑里,横七竖八躺着昨天那一批被铁丝捆住手脚的劫掠匪徒。
一夜暴雨冲刷,泥水浸透他们的衣衫。铁丝深深勒进皮肉,不少人浑身沾满污泥,伤口泡得发白溃烂。这些人奄奄一息地在泥水里,有的只有微弱扭动,有的喉咙里还能挤出痛苦的呻吟。
这些人盘踞山洞,奴役山民,劫掠过路人,残害过无数逃难的普通人,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
周洐站在几步之外,心底不起一丝怜悯。清除掉车身的伪装,就任由这群作恶多端的匪徒留在原地,自生自灭。
做完这一切,周洐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时隙深入大山,不会离开太远,按照以往的习惯,仍旧还会出现。周洐打算在此等候,等时隙回来,再出发。
车窗半降,潮湿带着草木腥气的风灌进车厢。时间缓缓流逝,荒野四下安安静静。
周洐靠在座椅上,闭目短暂休整。这两日琐事繁多,精神一直紧绷,难得有片刻可以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灌木丛后方传来。
周洐睁开眼,抬眼望过去。
时隙从密林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他衣摆沾着不少泥土与细碎的草屑,但手上并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被特意清洗过。此刻手掌之中捧着几块灰黑色凹凸不平的粗糙石块,石块断口处,密密麻麻生着一层哑光暗银色的细短晶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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