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程专注路况,不曾主动搭话,也不曾回头窥探。
车厢内一静到底,在漆黑的废土公路上,稳稳朝着军区大型基地的方向驶去。
四十分钟后,远处厚重的黑色围墙终于破开夜色。
数米高的防爆墙体绵延无尽,顶端缠绕高压铁丝网,每隔数十米就立着一盏雪亮探照灯,光束扫过空旷荒地,明暗交错,将基地外围的缓冲区照得一览无余。
持枪民兵站岗伫立,身影笔直,自带肃杀森严的秩序感,和城外无序死寂的废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基地外围第一道哨卡安检线外。
两名持枪民兵立刻上前,脚步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过全车。夜里外勤车辆极少,尤其是单独一台越野车深夜返程,十分惹眼。
推开车门,夜风迎面,空气中弥漫着荒芜凉意。
值守民兵语气严肃:“外勤车辆两小时前就全部归队了,你是跟着八队去了市中心,你怎么单独回来?那边搜救任务出什么状况了?”
周洐神色平淡,如实应答:“中途接了回程客,先行返程。搜救队还在现场收尾。”
这句说辞合理合规,基地外勤司机偶尔会顺路接送滞留幸存者,不算违规。
民兵没有起疑,随口追问一句:“乘客呢?按规矩,夜间返城所有外来人员要一律下车登记报备。”
“嗯。”周洐应声,打算回头示意后座人登记。
不过短短数十秒。
他绕到车身后侧,抬手准备拉开车后座车门。
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车门把手,却猛地顿住。
后座车门紧闭,透过干净的车窗玻璃,内里空空荡荡。
方才全程静坐、一动不动的黑色人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座椅平整,空空荡荡,只有角落菁菁堂这一包用来抵车费的食盐。
周洐站在原地,指尖悬在门把手上,心底那点被他刻意忽略的怪异感,骤然无限放大。
短短间隙,凭空消失了。
四周是开阔空旷的哨卡缓冲区,无任何遮挡掩体,墙外是荒地废墟,墙内是重兵把守的基地,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任何人不可能在几秒之内无声无息遁走,不发出半点声响,不留丝毫痕迹。
这一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轻轻贴着脊背爬了上来。
“乘客人呢?”见他迟迟不动,民兵再次开口盘问,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周洐收回心绪,压下心底的异样,神色依旧平静,淡淡回:“中途临时下车离开了。”
这个回答含糊不清,却挑不出错处。末日幸存者行踪飘忽不定,有人畏惧基地戒严审查,宁愿在外围废墟过夜、也不愿进基地登记,是常有之事。
民兵没有继续深究,核对完车辆外勤登记信息、确认无异常后,抬手放行。
“进去吧,夜间禁止在外逗留,尽快归位休整。”
“嗯。”
周洐应声,重新坐回驾驶位,关上车窗,发动车辆。
越野车缓缓穿过哨卡铁门,驶入基地内部。
车速缓慢平稳,一路直行。
车子驶入内部停车区,稳稳停稳。
基地的夜晚,和城外是彻底的两极。
墙外是无尽死寂、腐腥遍地、随时可能丧命的废墟;墙内灯火规整,道路干净,有巡逻队列、有作息制度、有勉强维持的人间烟火。
只是这份烟火,早已褪去灾变前的安逸松弛,只剩极致的节俭、克制与紧绷。
物资彻底垄断在基地官方手中。
米面、净水、压缩干粮、肉类副食,全部属于管控级战略物资,按人头每日限量购买,极少有富余流出。私下交易价格高得离谱,一小块风干肉、几瓶净水,就能换走普通幸存者数日的劳作酬劳。
普通人只求苟活,不敢奢求分毫富余。
基地配套的简易物资交易区,是整片居住区最热闹、也最安静的地方。
低矮的铁皮棚子依次排开,摊位上多数的货品,全是无关温饱的零碎物件:磨损的工具零件、缝补的粗布衣物、生锈的钉子、简易绳索。
少数胆大的内部倒卖商人,会偷偷放出少量稀缺物资,标价高得吓人,无人敢轻易消费。
最抢手、也最平民的东西,是各类蔬菜、绿植种子。
温饱物资无望,不少滞留基地的幸存者,都寄希望于零星自留地,想靠着播种种苗,勉强补贴糊口。
周洐收拾好车内装备,锁死车门,缓步走入交易区。
他不需要奢侈副食,也不需要稀缺口粮。连日外勤奔波,工具损耗严重,他打算添置少许零件,再顺带看一眼种子摊位,以备后续不时之需。
交易区内人人沉默克制,没人高声喧哗。
所有人低头挑选、小声议价,眼神谨慎又警惕,每一点物资都珍惜至极。没有人挥霍,没有人浪费,每一份到手的东西,都是末日里保命的资本。
周洐站在摊位前,安静挑选零件,耳边飘来周遭零碎的低语闲谈,都是基地流传的最新风声。
“听说基地要全面戒严了。”
“怪不得这两天外勤小队频频集结,巡逻次数翻倍,原来是要大动作。”
“消息压着没公开,但是民兵内部已经排表了,过两天彻底封闭内外通道,禁止一切私人车辆外出。”
“听说要组织大规模全域消杀,主动清剿城外成片尸潮,把周边变异体全部扫清。”
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忐忑与不安。
没人知道这次大规模剿灭的风险有多大,也没人知道会不会激起更大规模的尸潮暴动。对基地普通人来说,封闭、消杀、戒严,意味着安稳,也意味着未知的危险与禁锢。
一旦彻底封城,再想外出搜集物资、想靠外勤接单换取酬劳,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周洐默默听着,不动声色,将这条消息记在心底。
就在他收拾好零件准备离场时,三个常年在基地倒买倒卖物资的男人主动凑了上来。
这几个人是基地里最机灵、也最贪心的一批人。不靠外勤搏命,不靠苦力劳作,专靠钻空子、囤货、倒卖差价谋生,心眼活络,也极度惜命。
他们早就注意到周洐。
这人能稳定租赁越野车,熟悉全城废墟路线,车技稳妥,性子沉默寡言、不掺和是非,是最合适的同行搭档。
其中为首的男人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声试探:“兄弟,戒严的消息你也听见了吧?再过两天彻底封城,到时候谁都出不去,基地内部要搞大消杀,谁知道会不会出乱子。”
“我们打算明天一早组队外出,几台车一起,去邻市转转。”
“一方面是躲风头,万一基地内部清剿出意外、尸潮反扑围城,留在里面就是等死;另一方面,邻市废弃仓储区还有没被搜刮干净的工业物资、囤货,我们拉一批回来,等一解封再高价倒卖,稳赚。”
“你车稳、路熟,要不要一起搭个伴?人多安全,路上也好互相照应,回来分你一份货,比你天天跑短途外勤划算多了。”
三人眼神精明,算盘打得透亮。
留在基地,要么被禁锢等待未知风险,要么靠着微薄定量苟活;外出一趟,进可倒卖物资赚钱,退可在外避祸,怎么算都不亏。
周洐垂眸思索两秒。
基地封城戒严,意味着他唯一的谋生路径——外勤载客,会彻底中断。整日困在基地内,坐吃山空,只会慢慢耗尽手里仅剩的物资储备。
外出一趟,未必能大赚,但至少能打破僵局,寻到新的生存出路。
而且城外局势诡异,昨夜凭空消失的神秘乘客、基地高层口中标记猎物的高阶丧尸、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尸潮清剿,层层隐患堆叠,留在封闭的基地之中,反而被动。
片刻后,他抬眼,应声:“可以。”
三人瞬间松了口气,面露喜色,立刻敲定行程:“那说好了,明天清晨天微亮,停车区集合,四台车一起出发,准时动身,绝不等人。”
敲定完毕,几人各自散开,连夜回去整理背包、检修车辆、清点随身物资。
夜色渐深,基地人流渐渐稀少,交易区陆续闭摊,整片居住区陷入安静。
晚风穿过围墙缝隙,带着城外不散的腐腥,轻轻拂过寂静的基地。
第216章 烙印
深夜十一点, 周洐回到自己的单人隔间。
隔间是基地统一规格的简易住宿小屋,他没有任何装饰,水泥墙面光秃秃的、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 干净、空旷,和他刚入住时没有半分区别。
他将背包放置桌面,又低头看了眼腕间简陋的电子表。
明日破晓之前,天微亮, 停车区集合, 四车同行, 奔赴邻市。
将背包打开,一一检查不久前购买的钢制绳索、金属零件、书中随身携带的枪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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