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承晏不由得蹙起眉,并不全然相信这番有些荒谬的话语,但他也不大信国师会突然发疯,跑到他面前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他指尖轻敲案几,沉吟片刻后,说道:“朕当年不过是个被幽禁的废人。”
国师面部颤抖了一瞬,似乎终于要说出压在他心底许久的一件事,他的目光十分复杂。
“国师一脉,以卜筮之法精确,获历代先帝信任,地位超然。然自二十年前起,所有关于国朝天下的推算,就只有一个结果。”
国师的语气低沉了许多。
“——天下大乱,数百年民不聊生。”
“贫道自此闭关,想要算得生机,然,未得其法。十年前,出关回朝后,却忽然于明光宫中又有了准确的推算。先帝长寿,又疑心深重,重压之势,所有皇子都无法承接。故以等先帝去后,朝廷派系混乱,各自为政,逢匈奴作乱,自此失去半壁江山。”
“而陛下——是唯一的不定之数。”
殿中一时沉静。
国诗话语落下,等候片刻未闻回音,不由得抬眼试图去看那位端坐于书案后的帝王。
却见储承晏低垂着眸,似乎陷入了沉思,气息沉稳如常。
国师心中微微一紧,刚欲开口,便听到案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意不大,似是在喟叹。
原来当年,他不只敢纵火,还敢暗算皇帝。
储承晏却并未说出心中之言,而是道:“国师若真能以命担保,便去备你需要备的东西吧。”
国师怔了一瞬,旋即行礼:“是。”
话音落定,便转身退下,脚步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帝王那正在悄悄转变的心思。
只剩下储承晏仍坐在原处,久久未动,目光再度飘过那张空落的桌案。
他伸手去起桌上的茶盏,尝了一口,唇边笑意渐深。
曾经那般胆大包天,如今面对他却像是面对洪水猛兽似的,变成了个不听不言的木头。
夜深后,宫中一片寂静。
周洐从国库处归来,站在殿门边,等着最后一道吩咐。
储承晏换好寝衣,走出屏风后,整理着衣袖边沿。
他未曾抬眼,只轻声问道:“这便回府?”
周洐点头:“时辰已晚,不敢扰陛下清静。”
储承晏“嗯”了一声,半响又道:“近日来神思倦怠,总是睡不好。”
他语调很轻,语气也平静,却像是羽毛无声的落进水面,不见水花却叫人心中一动。
“在你府里那一觉,倒是睡得最安稳。”
周洐本已经准备离开的步子顿住,眉间略微一动。他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却没有立刻回应,只静静地望着储承晏。
储承晏倚坐在软榻上,眉目带着倦意,却不显疲态,只静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风却微微蹙着,似乎什么事都不叫他舒心。
半晌,周洐道:“我来为陛下守夜。”
储承晏终于抬眼看他,目光中有藏不住的满意和一丝愉悦。
他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也好。”
近侍早就听得出他些许暗示,早已悄然在外殿榻上添了毯褥。
殿中灯盏只剩下几台,帝王已经落帐歇息。
周洐在那张熟悉的位置坐下,披着外袍,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些许淡薄的烛光映在他静默的轮廓上,与那夜府中的光景,如出一辙。
他没有看到,储承晏未曾即刻入睡,而是靠坐着,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像是已经习惯了,仍旧耐心的等待着。
许久后,他悄然起身,眼前遮挡之物从帷幔变成屏风,而后便是清晰地映在眼前。
周洐似乎是困倦极了,斜靠在软榻上。
褚承晏隔着锦被,托他躺下,见如此动静都没有吵醒他,不由得满意那碗安神汤的效用。
而后,褚承晏坐在对座,静静看了他片刻,回到龙榻上歇下。
昼夜轮转,宫廷、朝堂、天下事务繁多,却只能称得上一句周而复始,毫无新意。
只是他心中有一隅始终空落落的,偶尔抬眸不见人影,便唤人来,说的是“有事”,其实不过是想见一眼。
其实他素来不喜人接近太过,不仅是更衣安寝,沐浴时也惯令宫人退至殿后,唯独留那人远远地守着,偶尔隔一扇屏风,说上一两句话。
褚承晏斜倚在池中,发梢湿漉,身上水汽淋淋,他闭目养神片刻,睁眼时,看到站在殿门处虚影,声音从水汽中传出。
“周洐。”
“嗯。”远远地传来一道回应的声音。
储承晏又阖上眼,沉默了一会没有下文,忽而唇角轻轻一勾,语气中带着随意,又带着点藏不住的调笑。
“这温泉池水舒筋解乏,不如你也来试试?”
他语气轻松到几乎像是笑谈,听不出几分认真,可若仔细分辨,能听出他尾音微扬,分明是含着等待和试探。
周洐并未出声,只是在那一瞬间,柱上帘幔微动,褚承晏不动声色地侧望过去,雾气缭绕中,那人正立在门口,似乎朝自己看来。
神情看不大清,可褚承晏已能猜想出,他一定神情冷静,无波无澜地看着他。
他们隔了雾,隔了水,也隔了一句不能答应的话。
褚承晏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自嘲的笑容,语气一转,收了点试探的锐气:“那你去侧殿,水效亦不错。”
周洐已经转过了身。
褚承晏沉默半晌,终于低声道:“……罢了。”
他重新靠回池边,闭上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水声轻响之间,他忽地起身,穿上衣袍,绕过屏风向外走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
原本应该站在殿门处的那道身影,不见了。
褚承晏脸上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他盯着空落的门口,拂袖而过时衣袍扬起,劈开一阵薄雾。
殿门外,站着恭谨守卫的近侍和侍卫,丝毫没有周洐的身影。
褚承晏咬着后槽牙,冷哼了一声,“走得倒是利落。”
他气恼极了,也许并不是真的因为那一池水,只是心里那点落空,被对方一点点看穿,又默默回避,竟连吵一架的机会都未留。
连轿都未曾召,褚承晏快步穿过长廊,身后只紧紧跟随两名近侍。
夜色沉沉,宫灯氤氲,回廊两侧只余脚步声回响。
他也没让人去找,只是沿着周洐平日值守常去的路径走,像是凭着记忆、凭着某种下意识的熟悉,一步步走到了御花园避风台处。
还未转角,他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避风台的二层窗前,一道身影站在窗栏旁,手肘抵在窗栏上,腰背微微弯着,像是有些疲倦,正抬首望着檐下的灯火出神。
褚承晏脚步一顿,原本疾行的力道忽然卸下。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远处的阴影中,仰头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眸光幽深,像是藏着许多话,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避风台已经翻修多年,他有多少次独自站在此处?
褚承晏的手指缓缓收紧,衣袍被风吹动,静静地望了他片刻,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情绪翻涌着,却没靠近,踟蹰片刻,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脚步向后退的那一刻,周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低头看来。
他们的目光在夜色中相撞。
褚承晏一怔,尚未来得及掩饰神色,对方便对他轻轻一笑。
不是迎合,也不是讨好,而是一种温和、藏着万般情绪的笑意。
褚承晏心中“咯噔”一声,仿佛被轻轻一吹,什么气恼、试探、不甘,一瞬间全都熄了。
周洐的身影消失在窗后。
褚承晏似有所感,等了片刻,周洐从避风台中走出,站定在他不远处,语气很清,却分外清晰。
“请陛下宽限一日,容许我今夜出宫。”
他语气极温和,甚至戴上了一丝温柔,仿佛是多年前,他面对自己的时候,有时就会是这种仿佛在引导、商量的语气。
褚承晏看着他,心头浮上太多话,最后却只凝成一个字。
“……嗯。”
周洐颔首,正欲转身离去,褚承晏忽然轻问:“你……为何来此?”
周洐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答,也仿佛忘了礼节,忘了一切该有的距离与身份,只是径直离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173章 记住
夜过未央, 储承晏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光微亮。
他按常例起身、洗漱、更衣,宫人禀报早膳已备, 他一边走向侧殿,一边随口问道:“周洐可曾入宫?”
近侍未曾了解,出去询问一番后,迟疑着低声禀报道:“回陛下……侯爷今早请了假, 并未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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