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没有作乱!所有的罪名都是五皇子的栽赃!
可逐渐的,众臣议论声渐起,一字一句将所有证据袒露无遗,望向大皇子的目光带着愤怒与不认同。
储承晏没有任由他们议论,抬手按下杂音,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这些信件里写得清楚明白。匈奴人承诺助你登基,而你承诺开放南疆牧场,甚至允许他们进入中原贸易,免税三年。”
“皇兄,既然你有意让匈奴成为我们的同盟,何不坦言?”
朝臣们的目光已经让大皇子意识到他做的究竟是何错事,大皇子面色涨红,怒视储承晏:“吾所为,皆是为了天下百姓!匈奴常年困苦,他们若无生路,必会劫掠边疆!吾愿意让他们南迁,只因想减少战事!”
储承晏的目光却比他还要凛然,目光如刀,锋芒毕露。
“匈奴人是什么样的存在,皇兄恐怕还没看清楚。”
“你以为他们只想要南迁放牧?他们要的是大弘的半壁江山!”
“九年前,就有匈奴探子深入淀州,那时就是在打探路线!”
“当年圣上命令前往边疆,是为了治理民生,巩固边防,不是让你对匈奴人心生怜悯!”
“前日,本就是匈奴人原本设好的进犯时机!如今边疆早已生乱,你的同情,就是他们攻入中原的助力!”
“不……”
大皇子瞳孔骤然紧缩,面色苍白至极,几乎无法再反驳。
他前往边疆数年,见了诸多惨烈至极之事,匈奴人饿死冻死,情况比困苦边民更加惨烈。
而自他前往边疆,匈奴人便鲜少冒犯,大单于还奉上书信,以示亲近之意,主动约束手下部落不要再作乱。
他以为,匈奴人只是为了生计才来劫掠边民,所以他也放了些空档,给那些活不下去的匈奴人一条生路。如此几番,大单于与他惺惺相惜,自愿臣服。
他以为自己能让天下安稳,以为自己能够改变匈奴人的命运,可是没想到,自己却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当他听到匈奴人生乱的时候,他就已然意识到了不好,却还是存有一丝侥幸。
此番错,或许他可以弥补呢?
——可是,这件事被当众揭穿,他彻底无力回天。
殿中众臣的目光十分复杂。
没有人再支持大皇子了。
重重帷幔后,皇帝偶尔能发出的声音似乎也充满了愤怒。
“……杀……了……他!”
大皇子浑身僵硬,嘴唇微微颤抖,跪伏在地上,痛苦道:“儿臣有负天恩,竟与匈奴人来往,甘愿承受一切惩罚!”
方才的嘶吼似乎已经耗尽了皇帝的力气,帷幔后只听得含糊的声音。
“……杀……”
大皇子磕头在地,绝望道:“儿臣认罪!”
殿内外沉默了许久,终于有一位年迈的老臣长叹一声,上前一步,俯首跪拜。
“臣恭请五皇子监国——摄政!”
最后第二人、第三人,接连跪下。
“臣等恭请五皇子监国——摄政!”
无数人跪拜,声音回荡在整个殿堂之中。
筹谋多年的场景就在眼前,褚承晏却没有觉得有多少欣喜,目光缓缓移动,从那重重帷幔之后,搜寻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那个人依旧静默地伫立那里,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群臣退下后,储承晏缓步踏入帷幔中,居高临下的看着皇帝,因为气血翻腾而颤抖的指尖,轻轻一笑,语气柔和得像是寻常家人间的关怀。
“请父皇放心,而臣必会让御医好好医治父皇,让父皇安度晚年。”
皇帝瞳孔剧烈收缩,双唇颤抖。喉间发出一丝破碎的气音,像是想要怒骂,却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
储承晏垂眸,嘴角依旧含着笑意,微微轻身将棉被,随手替皇帝掖好,而后端然行了一礼。
起身时,他目光一转,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周洐。
目光交错,他们并肩离去。
殿门关闭,那位曾经威严无匹的天子孤零零的隔绝在了寝殿之中,独留他一人躺在华美的龙榻上,神情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恐惧与无力。
——
文化殿。
灯火通明,光影错落。书案上墨香弥漫,与几案旁碳炉的温暖交织,散发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气息。
如此的场景,在过去几年间,储承晏几乎每日都要身处其中。
只是往常有文化殿的同僚,如今只有他和周洐。
储承晏随意地翻开一本古籍,似乎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指尖划过书页,动作怡然自得。
而周洐则端坐在几案边,看着手下呈递的密折,神情间却也悠闲。宛如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他们曾在这里,用这般的姿态,轻描淡写的谈论天下局势,一点点谋划自己的未来。
如今,他们仍在此地,却已经不再需要做任何事来防备被他人知晓。
也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他们。
“当年,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储承晏突然开口,目光仍然落在书卷上,语气平静,好像再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周洐听见这话,眉梢微微扬起,被勾起了某些过往的记忆。
那时,这只是一个随口的言论。
周洐轻敲密折,没有立刻作答。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物,侧身看向储承晏:“殿下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储承晏目光淡淡的扫过他的侧脸,仿佛在回忆什么,“如今局势已定,我自然好奇,你从前究竟是为何?”
周洐低低一笑,似是回忆起旧事,眼里却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他道:“当年?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值得效忠的君主。”
储承晏神情未变,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动书页:“那如今呢?”
“如今?”周洐似是在斟酌,又似在犹疑,沉默片刻后,他平和的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而难以揣测。
“如今殿下已立于万人之巅,又何须我再去看待?”
储承晏眯起眼睛,指骨敲了敲书页,透出自己一丝不悦的情绪,语气淡淡:“你若想要什么,尽可提出。”
周洐闻言,细想了下,还是说道:“夙愿已了,并无所求。”
储承晏的眉宇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片刻后,他抬手解下了腰间的玉佩,指尖轻转,从榻上起身,将其放至周洐的面前的几案,向他推近些许。
未免周洐心有疑虑,他语气平稳,似是许下一个承诺。
“但有所求,皆无不允。”
第169章 受戮
乾元殿深处。
殿内炭火融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床帷半敞,皇帝半靠在龙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宽大的寝袍。
他的脸色比六日前更加苍白, 甚至浮现出不正常的青黑,嘴唇干裂,双目泛红,连眼中的血丝似乎都透着疲惫与愤怒交织的痛楚。
整个乾元殿静得可怕。
原本该围在榻前服侍的宫人皆低眉顺目, 安静的像是一群死物。
皇帝微微喘息, 手掌无意识的在床沿紧握成拳。他的喉咙干涩无比, 胸口像是被沉重的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窒息的痛楚。
这六日以来,他拒绝所有入口的食水, 御医们每天照例来为他诊脉,却从未真正为他开药。
宫人们侍奉得毕恭毕敬,可却宛如在侍奉一个死物一般,除却例行地服侍他,始终不听不言。
有许多时刻,皇帝都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只细长的虫子,正在啃食着他的脊髓,要将他变成傀儡。
但……他真的要抵抗不住了。
几日浑噩痛苦, 已经分辨不清外面昼夜。
宫人退下后, 只剩下一个小太监将床帏散下, 趁着这个时机, 皇帝声音嘶哑地开口:“……水……”
“要一碗……干净的水……”
小太监应声, 退后从桌上倒了一盏清水, 双手捧到皇帝唇边。
皇帝却并未有任何动作,而是盯着那碗水, 声音很冷:“你……喝……”
小太监低眉顺目地捧着碗盏抿了一口,随后躬身道:“奴才不敢欺瞒圣上,这水是干净的。”
皇帝没有说话,盯着那碗水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入口。
干净?
如今他所用的东西,哪里还会有干净二字?
只怕那逆子早就盼着,他哪日毒发暴毙身亡!
他不会上当。
他不会让自己再被毒害第二次。
皇帝沉默了许久,小太监也没表露出什么情绪,将碗盏重新放到桌上,再次要放下床帏时,却看到皇帝死死地盯着他,目光灼灼,如同死灰余烬中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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