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洐知道郑府被赐给五皇子后,备了几车礼,其中两大份,一份送入王桐在宫外的私宅,一份送入刘朔府邸。王桐那边没有什么回应,却收了礼。刘朔这边回了礼,还送上拜帖,晚间寻周洐私下一叙,想要与五皇子所居屋舍毗邻的几间院落。
周洐也不问为什么,直接答应下来:“不过是添几堵院墙的事,指挥使何须多言?”
刘朔叹道:“不止是这几处院落,只怕明面上都要全归五皇子。公公有所不知,此次赐府,乃是引人上钩,若是那些人知晓高公公就在邻府,只怕要龟缩着一动都不敢动了。”
周洐同样肩负此案,知晓此事最大,叹了一声后同样满口答应下来。
刘朔倒是有些欣赏他了,贪却能取舍,是个能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想了想,刘朔道:“只是明面上如此,暗中还是归高公公所有,自可任意。”
周洐道:“皇命为重,若有需要,锦衣卫可畅通无阻。”
刘朔满意地点点头,又与其喝了几杯酒,便告辞离去,准备在郑府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将锦衣卫大部分人手都抽调了过去。
周府内,周洐吩咐管家继续在郑府的建造,一个人悄然出了府。
宫门还未落钥,他轻而易举地入了宫,根据侍卫巡查的路线,选空荡无人的偏路,直奔明光宫。
见明光宫外把守着不少侍卫,周洐并未靠近,等了半刻钟,皇帝走出,乘上御辇,一群人浩浩汤汤地离去。
周洐从侧门进入,一路上遇到的道士道童看见他,都只一颔首,便自行其事。他走入正殿中,看到凌道悬正端坐在蒲团上打坐,身前的案桌上放着几款卜卦用的物什。
皇帝笃信此道,常常要占卜吉凶,不知刚才来卜了什么。
周洐问道:“可有成效?”
数月前,他初见储承晏,便观出其油尽灯枯之相,因与凌道悬有些私交,便拜托他在明光宫中为其调养、照顾一二。
凌道悬缓缓睁眼:“至多十年。”
周洐看到灯台上的火焰出神了片刻,一言不发,正准备离去,那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又响起:“若身负龙气,担大气运,便可行延年益寿之法,淬炼神魂。”
周洐的脚步顿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离开后,凌道悬看着面前龟甲上,已经成型许久的裂纹,从刚刚开始,又缓慢开裂出一道痕迹。这个新生裂纹的含义,是认可。
认可他刚才所做之事,所说之话。
凌道悬额角一抽,默不作声的收起卜噬两物。
第149章 夜寻
作为被赐府的皇子, 褚承晏是有贴身服侍的太监宫女的,还要有一应器具、月例,只是皇帝不提, 宫中人为显怠慢,都当做没有此事。眼下出宫在即,不知是哪个大太监吩咐,直接找出之前在东宫侍奉过褚承晏的人指派了过去。
周洐从半开的门中看到那两个太监站在角落噤若寒蝉的样子, 让一个路过院中的道童进去传了句话, 没过一会, 那两个太监就出来了,一踏出门槛,在屋内时那副畏缩的模样霎时就转变成阴郁, 两人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在小声辱骂。
等那二人不见了踪影,周洐从旁边一间房内走出,推门便看见了褚承晏坐在软榻上,神色颇有些冷漠,还残留着怒气。
“什么事?”褚承晏问道。
周洐道:“灵渡寺中供奉有一方墨,据说是一位郑夫人将自己孩子周岁宴上所抓之物供奉在这里。有传闻殿下周岁宴时同样抓取了一方墨。这方墨没有玄机,锦衣卫那里已经放弃追查。但我想, 如果你亲自出面, 或许会有转机。”
褚承晏睁大了眼睛, 方才的不悦尽数消散:“什么时候去?”
周洐道:“现在。”
褚承晏看了他一眼, 抿了抿唇, 没再开口。
两人只走出宫门, 就耗费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坐上周洐提前备好的马车, 快马加鞭,又行上山路,到达灵渡寺前时,已经将近子时。
没有叩门,周洐领着他找到自己之前看到过的一处略低矮些的院墙,正要助他翻过去,褚承晏已经手臂一撑,跨坐在了城墙上。
林中稀疏的月光映着他隐约得意的自矜神情,垂眸俯视着周洐:“你若是觉得吃力,我可以帮你。”
周洐看了他两眼,褚承晏以为他顾及面子不肯明说,一遍心中暗笑,一边伸出了手,腰腹紧绷,准备拉他上来,没想到掌心被闷闷地拍了一下,再看过去时,周洐已经站在了寺院中。
褚承晏抿着唇,从墙上跳下,脚被震的有些发麻,他若无其事的继续走,手指蜷缩着,触碰刚才被拍过还有些麻的掌心。
走了没两步,身后的人突然靠近,在他身侧低声道:“向右。”
褚承晏向另一个方向偏了偏,小声斥道:“不要离得太近。”
周洐无言,快走两步在他前面引路。
褚承晏安静地跟在他后面,身前人的背影被勾出清辉,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周洐就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扇门前轻叩门扉。
片刻后,房间内有人步履蹒跚地走动,随后一个年迈的僧人推开了门,神情惊讶的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换,逐渐凝神细看褚承晏的容貌,半晌后,移开了位置:“进来吧。”
褚承晏踏步入内,见周洐站在外面,貌似不准备入内,犹豫了下,那句话还是换了种方式说出口了。
“一起。”
周洐挑眉看他,这个时候不知道防备外人了?
褚承晏看出他的隐意,有些恼,偏过头不再管他,不过听到脚步入内的声音,也没有说什么带刺的话。
见房门已经关好,老僧人道:“施主可有什么信物?”
褚承晏想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香囊,老僧人接在手中,弯腰映着桌上的灯烛细细打量,片刻后,缓缓舒了一口气。
“是。这正是郑施主所留信物。”话毕,老僧人慢步走到了墙角的一处大箱子旁,褚承晏几步上前,撑开了箱盖。
老僧人道了声谢,在一中经卷中翻找,取出了一个朴素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一模一样的香囊,一张卷起的小画,能看到被人展开卷起的痕迹,还有一方墨。
褚承晏没有着急去看盒中之物,而是看向老僧人:“大师,可否说一说当时的情景?”
老僧人颔首,褚承晏扶着他坐到了桌旁,没有催促,等着到僧人回想起旧事。
等待期间,他方才看向那枚荷包,取出一方手帕将其包裹好,这才看向那方墨。
墨形歪斜,墨质粗糙,是但凡有些家底的读书人都不会采用的,是最劣等的下品墨,也是最寻常的墨。
只拿在手中转了一下,手指上就粘上了墨色,褚承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接过周洐递来的手帕,隔在墨与手指之间,仔细地观察,却什么都没发现。
此时老僧人开口了:“郑施主常来布施,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便鲜少来本寺,本寺亦是忧心其是否安康,寺中上下感念,为其供了长明灯,日夜祈福。某一日,郑施主突然来到本寺,布施之后见了主持,说,近日家族变动,忧心孩儿多灾多难,她却留不下什么。只有能留一枚自己亲手缝制的荷包,留下一方粗墨,劝导孩儿安贫守道。还留下了一句话,‘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储承晏听得认真,却没什么想法,他与母后相处也有十几年,母后只说过,若他是个蠢的,不如一头撞死,省得败坏家业。
但他注意到,周洐的表情有些异样,便记在心中,准备之后再问。
老僧人说:“这是主持告诉我的,主持在两年前去世了,将这个木盒交给了我。”
储承晏点了点头,认真道:“多谢。”
老僧人摇了摇头:“郑施主的布施,曾帮助本寺度过一场劫难,如今因果已了,施主可要前去看一看郑施主的长明灯?”
储承晏沉默了下,摇头说道:“眼下不便,还请大师不要说出今夜我们来取物之事。”
老僧人看着他,目光浑浊又沉静:“寺中只有我一人知道此事,贫僧已是风烛残年,施主不必忧心。”
储承晏起身,合掌行了一礼:“在下冒犯了,多谢大师谅解,便不打扰大师休憩了。”
老僧人颔首,目送他们离去:“阿弥陀佛。”
两人一路翻出山寺,四下寂静无人,褚承晏才开口:“那位大师说话时,你想到了什么?”
周洐:“皇帝幼时,自生母死后,宫中无人在意他,一些太监拜高踩低,时常欺辱他,故意逗乐,让他像彘一样趴着吃食,称其为‘彘孩儿’。后来皇帝登基后,在宫中杀了许多人,此事也没有人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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