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看着他们四个,喉咙哽了一下,苦笑一声。
他想让兄弟们活。
赵大柱才二十四岁,家里老娘还在南逃的路上等他。
周二铁二十三,至今连媳妇都没娶过,他娘在关城裁了一辈子军服,就指着儿子什么时候能娶一门亲。
刘保命跟林业同岁,二十二岁,医术那么好的一个人,这辈子还没出过边境,没见过真正的春暖花开。
石小满才十五,是他捡回来的,一直跟在他身边做些杂活。
可他劝不动他们,就如同他们也劝不动自己一样。
林业大笑了几声,冷风灌进嗓子眼里,干涩的喉咙被刺激得一阵刺痛,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都是血丝。
“好,好兄弟,那我们黄泉路上再相见。”
城外此起彼伏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尸人已经都涌到了城门口,看见了这几个活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野兽闻到了血腥味,摇摇晃晃地冲了进来。
“弟兄们,该上路了。”
赵大柱拎着刀第一个冲了上去,一刀削掉了最前面那个尸人的半边脑袋,他反手又是一刀。
周二铁左右开弓,两柄短斧劈出去,剁掉了两颗脑袋,两个尸人同时倒下。
刘保命浑身是火油,他手里攥着火折子,一边前冲一边点着了身上的火,
“老子这把火,烧死你们这些杂碎!”
石小满举着他那把大刀,闭着眼睛往前冲。一刀没砍中,又砍一刀,终于砍中了一只尸人的脖子,刀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来,他急的抬脚蹬着尸人的胸口往外拽。
林业深吸一口气,把火把往地上一掷,然后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骑着马也冲了上去。
火油触到了火星,轰的一声,瞬间腾起一道火焰,像一条火龙贴着地面蹿开,火舌沿着墙壁往上爬,顺着地面往四周蔓延。
烈火燃起,热浪扑面而来,整座朔云关正在变成一座火城。
涌进来的那些尸人都被火焰吞没,它们嘶吼挣扎着在火中抽搐、倒下。
而林业几人同样也被火焰吞没。
赵大柱在火里大笑,大刀抡得虎虎生风,砍倒一个又扑向另一个,他的眉毛烧着,头发烧焦,却浑然不觉。
周二铁的斧头都烧红了,还在一个接一个的砍掉尸人的脑袋。
刘保命浑身是火,左手死死顶住尸人的下巴不让那毒牙咬下来,右手举起短刀扎进尸人的天灵盖。
石小满终于拔出了刀,继续挥着刀冲向尸人。
林业骑在焰风背上一刀又一刀的砍掉尸人的脑袋,火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燎着他的铁甲,燎着他的头发,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火舌舔上了焰风的鬃毛,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忽然扬起头,长长地嘶鸣了一声。
那一瞬间,它好像又变回了六年前那匹烈火一样的骏马。
林业倒下前最后看到的,就是几个人在烈火中砍下尸人的脑袋,然后一齐回过头,大笑着说,
“好兄弟,我们来生再见......”
火势猛地一盛,整座城门楼轰然塌了下来。
千百年的青砖裹着火焰砸落在地,扬起漫天火星,就像一场流火雨。
朔云关,没了。
第2章 陌生的世界
火......
漫天的大火....
林业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火光。
朔云关的城墙在燃烧,城门楼在燃烧,就连脚下的青石板也在燃烧。
火舌舔舐着他的皮肤,钻进他的口鼻,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他听见赵大柱在火里喊他名字,看见周二铁举着烧成炭的斧头大笑,刘保命浑身是火地冲他挥了挥手,最后是石小满,那张稚嫩的脸被火焰吞没前还在冲他笑......
他想喊大家,可一张嘴,火就灌进了喉咙。
烧得他哪哪儿都疼。
疼得他想死,可又死不了。
就这么在火海里飘着,像是被扔进熔炉里的一块铁,翻来覆去地烧,怎么也烧不化,烧不烂。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林业感觉自己在下沉,周围越来越黑,越来越安静,温度也在下降,从灼热变成温热,又从温热变成冰凉。
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啪!啪!啪!
突然,林业感觉自己的脸被猛拍了几下。
周围似乎还有几个人的说话声......怎么回事?
难道......他还没有死?
“徐二少,你就放心吧,这林业已经中招了,看他脸热的,看着药效是开始发作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轻佻。
被称作徐二少的男人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站起身晃悠悠走了过来,在林业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左右掰了掰,
“呵,”
他嘴角扯了一下,
“长的倒是挺好看,可惜,我不好这口,只能便宜别人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业,语调平淡。
“林业,你也别怪我,我也是拿钱办事,圈子里就是这样,谁让你挡了人家的路呢。”
徐二少直起身,对另外两个人吩咐道,
“你俩把他送到902去......”
林业的脑子里很乱,嗡嗡直响......
什么圈?
谁挡路?
他半刻钟前还在朔云关的火里,还在焰风的背上,还在砍尸人的脑袋。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不对,这里不是朔云关。
拿钱办事!!!
不安涌上心头,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清楚的明白自己的处境,这是有人要害他......
没有时间细想。
林业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带着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和凛冽。
瞬间锁定面前的人。
一个穿着花哨的男人正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玩具,脸上还挂着玩味的笑。
林业活了二十二年,打了六年的仗,从一个小兵爬到守御使的位置,靠的就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本能反应。那种在生死边缘练出来的反射神经,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不需要大脑思考,身体自己就会动。
他一把抓住徐二少的手腕,五指收紧,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
徐二少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反应,林业已经一脚狠踹在他的肚子上。那一脚力道极猛,徐二少的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林业顺势起身,借着前冲的势头,右手肘狠狠砸在徐二少的后脑勺上。
“咚”的一声闷响。
徐二少的脸砸进沙发里,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另外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你...”
“你...”
林业没有停顿,迅速转身,双手抓住两人的后颈,像是拎两只小鸡一样,狠狠往中间一撞。
两颗脑袋撞在一起,“砰”,两人眼睛同时翻白,身子一软也倒了下去。
干净利落。
从睁眼到三人全部倒下,不超过两息。
林业站在包间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感觉自己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身上热得像着了火,一种奇怪的燥热从小腹往上涌,和被火烧的感觉完全不同,又痒又麻,四肢百骸都在发软,骨头像被抽掉了一样,站都快站不住了。
他这才看到自己的手,皮肤非常白,手指修长,上面没有老茧、冻疮,就连掌心那道握刀枪握了六年的厚茧也没了。
林业愣了一瞬,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里没有窗户,四面墙镶着暗金色的壁纸,挂着几幅看不懂的画。桌台上摆着几个亮晶晶的瓶子,里面装着颜色鲜艳的液体。
不对,这是什么鬼地方......
但不管这里是哪,他都不能待在这里。
那些人既然会对他下手,说不定还会有后手。
万一还有同伙过来,以自己现在这个状态,绝对干不过。
林业转身就踉踉跄跄的往门口走去。
他推开门,门外的走廊比包间里亮堂得多,灯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地毯是深红色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挂一盏黄铜壁灯,走廊很长,弯弯曲曲看不到头,两边每隔一段就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同样花花绿绿的光和嘈杂的人声。门里有人在笑,有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吵闹的乐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林业扶着墙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他觉得口干舌燥,脑袋越来越昏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影,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该死......一定是中毒了。
林业咬着牙,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
啪!啪!啪!
力道很大,嘴角都被扇出了血,腥甜的血腥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疼痛让神智清醒几分,他晃晃头继续往前走,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必须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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