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在身后紧紧抱着他，身体随着颠簸轻晃，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风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卷，长街的灯笼从身侧急速后退，转过街角时，一支冷箭“嗖”地擦着林业的耳边飞过，钉在了道旁的木柱上，箭尾嗡嗡直颤。
“小业！”
“闭眼，抓紧我！”
林业伏低身子，单手控缰，从靴间摸出三支银头短镖，手腕一抖，三道寒光破风而去。
身后传来两声惨叫，两匹追马扑地而倒，将背上的禁军甩飞出去。火把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点燃了道边的草垛，火势一下子窜起来。
“走！”
马匹趁机拐进一条窄巷，身后又有箭矢追来，钉在墙砖上，发出几声“铮铮”脆响。
出了巷口，眼前豁然一亮。
东水门就在百步开外，门下水流湍急，门洞只开了一道半人宽的小缝，两个老卒已经听见身后动静，正慌慌张张要关门。
“快！拦下他们！”
林业见状，一勒缰绳，那马狂冲而至。两个老卒哪里挡得住，被马势一冲，跌跌撞撞地扑开。
“阿屹，抱紧了！”
他大喝一声，催马冲入水门。
马匹踏入浅滩，水花四溅，河底的卵石被踢得乱飞。冰凉的河水没过马腹，浪头打在七皇子的腿上，他伏在林业背上，身体微微一颤，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
身后追兵也赶到了水门口，火把把整个门洞照得通亮，为首的禁军大声喊道，
“快放箭！”
林业回头，只见数支羽箭破空而来，银亮的箭镞在火光中划出几道寒芒。
他立刻把七皇子拉到身前，准备以背挡箭。
就在此时，他脖子上戴着的时霆屹给的那枚玉牌忽然亮起一道极淡的金光。
如一层无形的屏障，在他的背后撑开，坚不可摧。那几支箭矢飞到近前，竟像撞到了石壁，纷纷坠落在地。
七皇子伏在他怀里，似有所觉，仰起脸看他，火光映在他眼底，一片明灭。
“小业……”
“没事，抱紧我。”
林业咬着牙，一鞭抽在马臀上，那匹马痛嘶一声，发足狂奔，须臾之间便消失在了城外河滩的茫茫夜色里。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色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暂时停了下来。
七皇子被扶下马时，整个人已经脱了力，靠坐在一棵老松下面，唇色发白，额头冷汗涔涔，却还在笑。
“小业，我……我是第一次骑马跑这么快。”
林业半跪在他面前，拿出一颗药丸放进他嘴里，把水囊拧开递过去。
“先吃药，你休息一下，我们再继续走。”
七皇子接过水囊，指尖冰凉，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
“小业，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带着我，会很麻烦的。”
林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双臂。
“能有什么麻烦，你这么瘦，能吃多少饭，我养的起你。”
七皇子低低笑起来，笑声闷在胸口，牵出一阵咳嗽。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用手背掩着唇，指缝间隐隐渗出一丝血色，很快被他不动声色地擦在袖口上。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不死，他们不安心。”
他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露出那双因咳嗽而泛红的眼。
“我林家军带兵打仗，从来没有把伤兵丢在半路的道理。更何况是你，我管定了。”
林业皱着眉打断他，把干粮掰成小块递过去。
七皇子看着他，半晌，慢慢张开嘴，乖乖咬住他递过来的干粮，小口小口地嚼着。
此后数日，两人沿着山路东行。
白天赶路，夜里歇在荒村破庙。
七皇子的身子时好时坏，发起热来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出了一身冷汗又退下去，反反复复，可他从没喊过一声苦。
只是有一夜，他烧得厉害，靠在破庙的廊柱下，迷迷糊糊地说胡话。
“小业……你快走……别管我。”
“我不走。”
林业坐在他旁边，把披风解下来给他裹上。
“你好好休息，我就在这儿。”
七皇子似醒非醒，歪过头，无意识地靠在了他肩上。
他的呼吸浅而急促，额头滚烫，身上却在发冷，整个人不停地往他怀里缩。
“我以后……一定会护着你……”
林业低头看着他，心里酸涩，这个人虚弱到了骨子里，却还在说要护着他。
他想到时霆屹，那个烈火一般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挡在他前面，从前他只当是时霆屹的性子如此，霸道、强势、不肯让半步。
原来他上一世就是如此。
他从未想过，他和时霆屹之间，曾经还错过这样一段前世。
两世为人，同一份执念，只是这一世他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
夜风穿堂而过，拂动破庙里半枯的草叶。林业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睡着的七皇子，又将他抱紧了些。
天将明时。
七皇子醒了过来，整个人比昨晚精神了些，见自己还被林业的披风裹着，躺在他的怀里。
林业闭着眼，似乎一夜未眠，背靠着廊柱，呼吸很浅。
他不敢动，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从眉到眼，从鬓角到下颌，像要把这个人的模样一点点刻进心里。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几声鸟雀惊起的扑棱声。
林业霍地睁开眼，他几乎一夜未睡，眼神却清亮得吓人。
“走。”
他一把背起七皇子，用布条紧紧缠住，七皇子急喘了两下，挣扎着道，
“小业，你放下我，你自己走吧，他们不会……不会杀我……”
“不会杀你？哼，闭嘴，抱紧我。”
林业冷笑一声，就往山上跑。
七皇子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把脸靠在他的背上，闭上了眼。
山路崎岖，他背着一个大活人，却走得极稳。箭矢从身后“嗖嗖”射来，擦着树梢和岩石乱飞。林业左拐右拐，借着树木和岩石的遮挡，每一次都堪堪避过。
林业脚步猛地一顿。
前方不远处，山路被一道断崖生生截断，崖下雾气翻涌，深不见底，对面山壁隔着数丈，纵是猿猴也难以越过。
身后追兵见他们停下，也放慢了脚步，甲胄碰撞声里，一个满脸刀疤的统领越众而出，反手拔刀，冷声道，
“七殿下，您别为难我们，还是跟小的们回去吧。”
七皇子伏在林业背上，身体僵了一下。
“小业，你走吧，我......”
林业没有回头，只是看了一眼崖下。雾气翻涌，看不到底，只有冷风从谷底升上来，带着山石的凉意。
“你敢跟我跳吗？”
七皇子先是一怔，然后笑起来，竟像极了时霆屹平时对他笑的样子。
“你敢跳，我就敢。”
“好。”
林业没有再犹豫，转身朝着深不见底的万丈崖渊跳下。
身后是追兵惊愕的怒吼和弓弦齐响，箭雨兜头罩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林木和山壁在眼前急速燃烧一般掠过。
七皇子在他背上，双臂环着他的脖颈，把脸贴在他的后颈上，林业感觉到后颈上有一点温热，像是有什么落在了那里，很快被山风吹散。
“小业......终究是我连累了你......”
就在将坠未坠之际，一道白光将两人层层包裹。
再睁眼时，林业又回到了那片虚空里。
他一个人站在石台前，石门已经重新合拢，门楣上的“一境”二字缓缓黯淡下去，随即石台轻轻一震，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脸上还残着山风的凉意，心口却热得发烫。
他下意识的把平安扣从衣襟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玉质温润，通体莹白，背面那个“屹”字泛起了淡淡的金芒，像是刚刚被人从沉睡中唤醒。
他又摸了摸脖子上时霆屹给的那枚玉牌，两件物件同时泛着微光，像是同出一源，彼此辉映。
“七皇子……阿屹……”
“时霆屹……”
虚空中，一道苍老而悠远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水波荡开一般，缓缓传来。
“一境已破。”
前方，又一道石台缓缓浮出，石门上刻着的，是“二境”两个大字。
第178章 二境·瑶苍秘境
林业没有马上进入二境石门，而是又在意识里看向朔云空间。
看到时霆屹又在军帐里看着天书出神的身影，林业眼眶泛红。
桌面上散落着他写下的那些纸条，最上面一张是刚写的。
【阿业，你在哪......】
【阿业，我很想你，特别特别特别的想你……】
他一直都能看到时霆屹在空间里有多么着急，能看到时霆屹写的每一张纸条。
而现在，他也特别想和时霆屹说话，有满肚子的话，被堵在了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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