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烘烘的壁炉前顿时乱做一团。
瓦妮在讲故事时一直分神注意着屋顶的敲击声，随手接住一个撞到她身上的幼童，把对方推回椅子边，顺手从刚才坐过的椅子下面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袋藏在身后，对那群打闹不止的幼童说道：“你们老老实实在这里烤火，我去看看塞西洛斯。”
幼童们一心玩闹，根本没注意瓦妮做了什么。
瓦妮跟他们招了招手，推门离开了屋子。
塞西洛斯在屋顶上听到开门声，朝下方看去，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假装没有看到，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
“塞西洛斯！”瓦妮压着声音喊道。
锤子抡得更快，当当的声响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明显是故意的。
先前在屋子里给孩子们讲故事时的温柔和耐心都消失不见，她不得不抬高些声音，气道：“我知道你听得到，你要是再不下来，我就上去找你了！”
塞西洛斯不为所动，还是像没听到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瓦妮咬唇原地跺了下脚，在铁栅栏围成的院子里环视一圈，放下手中的袋子去搬立在墙角的梯子。
梯子是实铁制成的，瓦妮的身形太过瘦弱，搬起来摇摇晃晃。
塞西洛斯瞥到她抱着梯子艰难地挪动，暗暗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锤子一扔，撑住屋檐直接从屋顶跃了下来，抢过她手中的梯子放回墙角，转身按了下她的头，训道：“没那么大的力气就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万一被梯子砸在下面还要我来救你。”
瓦妮立即挥开他的手反驳：“谁被砸在下面了？砸到也不用你救！而且，还不是怪你假装听不到我说话！”
“哦，是吗，原来都是我的错，你好没良心啊瓦妮，救了你，你居然连谢谢都不说，真让人伤心。”
“你……”瓦妮看起来马上就要和他理论了，但在瞟到地上的黑色皮包时一秒变脸。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皮包往塞西洛斯身上一推，说道：“我懒得跟你吵，反正现在屋顶也修完了，你可以走了。”
塞西洛斯接住黑包，问：“里面装的什么？”
瓦妮说道：“护目镜。听说纳普梅兹学院的神祇要经历许多战斗，万一护目镜坏掉了，还能替换。”
瓦妮的眼睛里布着血丝，塞西洛斯沉默片刻，问道：“你做了多久？”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瓦妮往窗子的方向望了望，上前推着塞西洛斯往外走：“快点，趁着他们还没发现，赶紧去登虹龙船吧！”
塞西洛斯被推出了济幼园的院子，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硬生生停下脚步，想不通地说：“瓦妮，我就算不去纳普梅兹学院，也可以赚到晶币，还能和你们住在一起，你为什么非要——”
“啊啊啊啊！”
瓦妮推不动塞西洛斯，气得大叫出声，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怒道：“说了多少次了，你以为我想让你去吗！你不去纳普梅兹学院怎么做神官？不做神官怎么轻松地赚晶币？难道你要一直做材料猎人吗？万一哪天你死在外面，济幼园的孩子们怎么办？”
“我哪有那么容易死——”塞西洛斯被吼得往后拉开身位，撇开头小声嘀咕。
瓦妮怒冲冲打断他：“塞西洛斯，你都已经二百六十岁了，再过四十年就是个成年的神祇了，怎么还像个未成年一样幼稚！”
塞西洛斯：“……”
明明自己也才二百岁出头，怎么好意思说我啊。
瓦妮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又狠狠在他腿上踹了一脚，推着他的背往外走：“快点！再不走虹龙船就要离开谧都了！”
塞西洛斯被推着往前走了好几步，啧一声，把身后的瓦妮拉到身边，认输道：“好吧，我听你的。但我也不能就这么走了——”
瓦妮抢先说：“我知道，隔壁的婆婆和他的儿子都说了会常常来看我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就放心地去上学吧！”
塞西洛斯哑然。
隔壁那一家神祇他也认识，婆婆是个很和蔼的黄昏使者，婆婆的儿子是个技艺还不错的工匠，常常在他不在的时候来照看济幼园的孩子们。
有他们帮忙的话，好像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明明应该无事一身轻，塞西洛斯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其实他也知道瓦妮说得对，如果能成功登上虹龙船进入纳普梅兹学院，保底也能当个神侍。
神侍每年都能领到二百晶币，而谧都的居住税在十二神域最低，只有八晶币，他甚至不用再去危险的战场遗迹搜寻材料，就能让济幼园的孩子们在安稳的环境中长大。
如果能当上神官，那就更好了，年金直接翻五倍，有了一千晶币，他就可以送瓦妮去灰盾城学习锻造技艺，瓦妮在锻造方面很有天赋，只要稍微得到些点拨，将来一定能成为锻造大师。
瓦妮已经着急地跑到了前面，使劲朝塞西洛斯招手。
塞西洛斯转头看了眼被大雪与夜幕覆盖住的济幼园，又回身望向远处招手的瓦妮，将心中那点即将离开家乡的惆怅与孤独压下。
哎。
谁让他是哥哥呢。
塞西洛斯长长呼出一口气，握紧手中装着护目镜的包裹，大步追上瓦妮，说道：“来了！”
*
谧都，顾名思义，是一个静谧的神祇之都。
这里距离太阳神车的路径太远，很少受到光照，一年中只有冬天这一个季节。
每天中直到中午太阳才会短暂地升起，但不到一个钟头就会迅速进入黄昏，绝大多数时间都笼罩在风雪与黑暗之中。
谧都与奇亚雪原相接，是十二神域中最冷的地方。
贯通这座夜与雪的城池的长河名叫黑河，黑河河面一年四季都结着冰层，有活水在冰面下方静静流过，闻名斯莱萨尔的食材黑河冰蛇就产在这里。
每天都有许多神侍来黑河凿冰捕蛇，今天的黑河边上的神祇却格外稀落。
一条粗到三个成年神祇都合抱不过来的虹龙，正驮着一座小山似的船体，拖着迤逦的长尾趴在黑河河边。
虹龙闭着眼睛趴伏着，几根尖利的冰锥穿透了坚硬的龙鳞，刺入了它的身体，橘红色的血水混合着冰锥融化的冰水滴滴答答地流到了冰面上。
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着华丽的少年，不断向下投掷，气急败坏地咒骂着——
“走啊！”
“该来的，神祇不是都到齐了吗？它怎么还不走！”
“蠢龙！找死吗？”
站在最中间的少年有着谧都神祇特有的冷白肤色，脸型、鼻子、人中和眼睛都长得很长，一头短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胸前很张扬地别了一束在这座冰雪之城极为罕见的玫瑰花。
他之前一直没有出声，居高临下地盯着一动不动的虹龙，狭长的眼睛眯了眯，说道：“换铁矛。”
旁边投掷冰锥的神祇动作顿住，迟疑地说：“这不好吧，亚提斯，虹龙船毕竟是学院的东西，万一——”
别着玫瑰被叫做亚提斯的少年斜睨了他一眼，说话的少年立即闭嘴，和另外几个伙伴交换了下眼神，犹犹豫豫地把手中的冰锥换成了锋利的铁器。
几个少年还不太敢动手，亚提斯轻蔑嗤笑：“一群废物。学院有什么可怕的？”
他抬手抢过其中一支矛，毫不犹豫地用力朝虹龙身上掼去！
就在长矛快要刺中虹龙的刹那，一片坚冰突然出现，飞速覆盖住虹龙的背脊，矛尖的冲力在触到冰面的瞬间被化解，转眼就被冻成了一根冰棍。
亚提斯讶然抬头，朝前方的挂满冰霜的树林看去，眼见一个黑衣的少年神祇从树林中走出，惊讶之中又多了几分嫌恶，语带讥嘲地说：“塞西洛斯，你一个贱民，来这里干什么？”
塞西洛斯：“……”
亚提斯这个王子病患者还是这样，每天不是在找事就是在找事的路上。
想到不久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塞西洛斯颇觉麻烦地叹气，回答道：“当然是和你一样，要登船咯。”
第18章
“登船？”亚提斯冷笑：“就凭你也想去纳普梅兹城？你怎么敢？”
塞西洛斯对亚提斯的挑衅恍若未闻，兀自走向虹龙船。
亚提斯瘦长的脸一拧：“你居然敢……”无视我。
他示意左右的神祇：“区区一个残次品，也敢自不量力，给他点颜色瞧瞧！”
原本对准虹龙的长矛全都调转了方向。
虹龙是纳普梅兹城的从属，塞西洛斯却只是个为谧都的居住税挣扎的贱民，这帮华丽少年们对他动起手来毫不心软，几柄长矛在亚提斯的命令下，嗖嗖朝着塞西洛斯射来。
第一根长矛直奔塞西洛斯的左胸，塞西洛斯敏捷侧身，长矛擦着他的肩膀戳进了冰面。
今天不在这里杀杀这群家伙的锐气，不知道以后还要有多少麻烦。
塞西洛斯这样想着一甩手，冒着冷气的冰剑出现在他手中，当当几下，就将后续掷来的长矛全都打落在地，最后用力往上挑去，长矛在空中旋转几圈，嗤地戳到了亚提斯面前的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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