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大家都得感激这一切。
姻兰有点脸红,很少有人这么夸张直白地夸赞她的功劳。
常婉敏锐发现了她的羞怯,二话没说便给了花以宁一肘子,让他少说话。
花以宁识趣闭嘴,常婉便继续道:“姻兰夫人名动天下,但此次相见,是东君告诉我的。”
东君?!
姻兰抬起头,很惊喜:“他知道我要来?”
常婉点头。“今日是乔长老的好日子,魔尊不方便到来,东君的意思是,典礼结束后,烦请夫人前往堕月殿一聚,不知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
姻兰来魔域,本身便是为了见一见余逢春。
如今机会都递到面前了,姻兰当然要毫不犹豫地接住。
常婉笑了。
“那太好了,结契礼结束后,夫人跟我走便好。”
语罢,远处有魔修发现了他们三人,瞬间无数目光都落在花以宁和常婉身上,一场繁琐的交际难以避免。
常婉叹了口气。
姻兰眨眨眼。
“她不爱和人说话,像个闷葫芦,”花以宁解释道,“如果不是东君要她来接你,她是不会来这种场合的。”
闷葫芦闻言冷笑一声:“比不上你看见人家有个宴请便急呼呼地凑上去,比花蝴蝶还花哨。”
花以宁一挑眉,笑了。
他没有那种寻常手握大权的高位者应该有的威仪和不容侵犯,行为处事极其随意,即便被自己的下属嘲弄讽刺,最大的反应也不过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你知道的,”他说,“这种级别的攻击在我看来就是笑话。”
常婉嘴唇动动,想骂人,可她天生笨嘴拙舌,不会骂,花以宁没说错。
于是狠狠剜了他一眼,常婉转向姻兰:“夫人尽管游玩,届时我会来寻你的。”
姻兰脆声应下,目光却不住地往常婉身上飘:“哎……好嘞!”
她语气中的犹疑太过明显,引起了常婉注意。
可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常婉将疑惑压在心中。随着花以宁离开了。
五个时辰后,结契典结束。
常婉如她所言,带着姻兰回了堕月殿。
……
眼前景象倏然流转,姻兰恍惚间似见丹屏城旧时烟雨。
魔域本无灵气,寻常修士至此皆感灵脉凝滞,如困琉璃盏中。先前在乔翎地界,她亦觉气海沉滞,胸口也跟着沉沉郁郁。
可踏入堕月殿的刹那,精纯灵气如天河倒灌,直冲灵台。姻兰顿觉百脉俱通,竟隐隐触及境界桎梏。
她困惑地眨眨眼,还没等问出口,常婉便直接回答:“尊上取了三条原始灵脉安置于地下,使得堕月殿中四季如春。”
“哇。”
姻兰不自觉地抬手整理发饰衣襟:“魔尊真是大手笔。”
原始灵脉与寻常灵脉不同,可做衍生之用,平常宗门有一条便可让世世代代难以穷尽,邵逾白竟然找了三条埋在地下,只为让殿内春意长留。
简直是暴殄天物。
常婉笑着看了她一眼,显然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两人行至殿中,还未看见人影,便听见了笑声。
时隔百年,余逢春的声音仍然熟悉。
“你别欺负它,它还小……”
他柔声劝着另外一个人,而那人在默了一会儿后沉声道:“如果现在不给它立好规矩,以后恐怕会更难带。”
“……哪会,你现在不是很乖吗?”
东君与魔尊的密语随风传入耳中,姻兰的脸瞬间红了,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走。
常婉在她身后安慰道:“没事,这种事每天都发生。”
她们早就习惯了。
见此,姻兰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快步向前,绕过三株遮天蔽日的绣球树后,终于来到了一条金光璀璨的溪水旁边。
更厚重的灵气几乎要在半空凝结出白雾,而在雾气氤氲下,仙人坐在溪边,正在逗一只毛乎乎的黑犬玩。
听见她的脚步声,余逢春微微偏眸,目光落在姻兰身上后漾起笑意。
他道:“贵客来了。”
直到这时,姻兰才看清那团黑绒原是未成年的獒犬,肉呼呼的,跑起来浑身的毛都在颤。
“前段时间捡来的,觉得挺好玩的。”小黑狗跑到姻兰面前蹭她的腿,余逢春去袖上落花,“它还小,但脾气很好,你可以摸摸。”
于是姻兰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小狗脑袋,发现手感非常之好,忍不住又撸了两把。
她摸狗,狗也高兴,伸出舌头舔了她两口,这时姻兰才回过神,连忙朝余逢春行礼。
“东君,”她屈膝道,“好久不见,东君风采依旧。”
语罢,她又看向跟在余逢春身后的邵逾白。
“尊上安好。”
邵逾白淡淡颔首:“夫人亦安好。”
两人的交流太过平淡,余逢春笑着回头看了一眼。
柔柔月光下,他眉眼都浸着温柔月色,像一株安静生长在云巅的柳树,枝叶垂落进凡间夜色。
邵逾白与之对视片刻,忽然俯身拎起赖在姻兰脚边的小犬
“我还有些事物要处理,就不陪师尊了,”他道,“我带它离开。”
“好,”余逢春点头,“你去吧。”
于是邵逾白不顾小狗凄厉的喊叫声,毫不犹豫地将它抱进怀里,准备离开。
而刚往前走两步,余逢春就忽然嘱咐道:“不许打它,也不许凶它,只能讲道理。”
肉眼可见的,邵逾白的背影僵了一瞬。
师尊从没有如此宠溺过任何活物,这条狗是例外。
邵逾白不想跟狗比,但细想确实很不爽。
然而再不爽,他也只是低声应道:“好的。”
很没有原则。
邵逾白走了,余逢春笑着拍拍姻兰的肩膀,带她到溪边小桌上坐下。
桌面上已摆了三叠精致糕点,还有一壶热茶,看样子没有动过。
“常婉说你要来,我心中高兴,可乔翎那边我们不方便去——本就是人家的好日子,我们去了恐怕增添许多拘束,所以只是送了份贺礼。”
余逢春解释道,“这几样糕点是魔域特色,你在别的地方吃不到正宗的,来尝尝!”
他对待姻兰,像对待妹妹,言语之间尽是疼爱之意,和当年一样。
多年后再次见到救命恩人,知道恩人心情畅快,日子舒心,姻兰也顾不上仪态端庄了,咧出一个大大的笑。
她拿起块糕点放入口中,回头去看守在边上的常婉,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了一圈后又将视线落回余逢春身上。
她的动作这般明显,余逢春当然发现了。
“怎么了?”他问。
常婉摇摇头,嚼着糕点喝了口水,咽下以后很局促地从腰间锦囊中拿出一个粉色小包,解开以后,将里面的内容放在余逢春面前。
“我没想到能再见东君一面,所以备礼不完全。”
她轻声细语道,“这两枚玉佩,是姻兰前些日子亲自从丹屏城姻缘古树下凿出来的好玉,虽不名贵,但有很好的意头在,还愿东君和魔尊不要嫌弃。”
与一般开凿出来的青白色玉石不同,姻兰送来的这两块玉佩,表面浮有很淡的粉红色,质地细腻温和,肉质透亮。
余逢春将玉佩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片刻,柔声道:“此物很珍贵,多谢你。”
姻兰摇头:“与救命之恩相比,不算什么。”
余逢春又笑了,黑亮眼眸中倒映出姻兰此时的模样。
“我救你一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你当年便还过恩情,后来明夷擅闯丹屏城,你又亲自为他指点迷津,于情于理,你欠我的都还清了。”
他轻声道:“姻兰,你不再欠我什么。”
“……”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姻兰忽然站起身,二话没说走到余逢春面前,屈膝就要跪下。
柔和的力量托住她的膝盖,姻兰顿在原地,抬眼便落入一片温柔眸光中。
“姻兰,你是个好孩子,有至诚至善之心,”余逢春说,“你真的已经不欠我什么。”
“东君不光对我,对全天下人都有大恩,魔尊亦是,”姻兰说,“我心中感激。”
余逢春道:“既然感激,日后便好好生活,这样也算对得起我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姻兰自然不会违拗其心意。
像干脆利落的下跪那样干脆利落的起身,姻兰抬手整理发饰,重新坐下。
她一向敢想敢做、敢爱敢恨,性格非常讨人喜欢。
坐下以后,姻兰清清嗓子,道:“既然东君不要我报恩,那我便再送东君一条消息。”
余逢春来兴趣了,一挑眉:“哦?”
“当然了,东君可能不感兴趣,”姻兰继续说,“但我也没有别的东西能报答了,所以您听着就好。”
“好的,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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