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余逢春是来要钱的话,邵逾白可能要让他失望了。
而让这个漂亮哥哥失望,是一件对邵逾白来说非常难以接受的事情。
母亲提起过,说他没用,不能保护家里的财产,不能保护身边的人,这是事实,邵逾白已经接受。
可这次不一样……
偷偷瞥向身旁人精致温柔的侧脸,邵逾白开始考虑自己偷偷藏起来的挂坠。
那是父亲送他的礼物,邵逾白一直留着。
尽管有一点心疼,但如果挂坠能发挥出比装饰品更大效用的话,邵逾白会觉得很满意——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闻听此言,邵逾白愣了一下。
什么日子?
“今天4月5日,”余逢春耐心说,“清明节后的一天,万物清洁明净,雨润万物。”
也是邵逾白的生日。
日子过得太苦太忙碌太迷茫,他早就忘记了。
不可置信地朝余逢春看去,小孩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眼睛明亮,仿佛两颗璀璨星星。
而在他的目光中,余逢春一字一顿:“我是来给你过生日的。”
欢呼声响起,余逢春毫不犹豫地接住一个冲他扑过来的软团子,任由笑声像碎石落于潭面,溅出清亮水花。
快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忧虑袭来。
邵逾白不大好意思地扭出余逢春的怀抱,脸色红红的。他朝宅子的方向看去,“母亲同意吗?”
邵逾白信任余逢春,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可这种信任来得自然而然又无所寻觅,旁人不会有。
母亲会同意自己过生日吗?会同意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给自己过生日吗?
从前邵逾白不会有这样的担忧,可自从父亲死后,他有了。
他知道,出于一些自己还不能想明白的原因,母亲不希望他过得太好。
余逢春懂他的忧虑。
“没关系,”手指屈起,蹭过邵逾白的鼻尖,余逢春语气戏谑,“我们小心一点,不让她发现。”
邵逾白愣愣地盯着他看,本来就泛红的脸颊上,又蒙上一层害羞的红晕。
“你想去做什么?”余逢春问。
“什么都可以吗?”
余逢春点头。就算今天邵逾白决定要去统治月球,他也得想个办法搞艘宇宙飞船来。
得到他的肯定以后,邵逾白低头想了一会儿。
趁着这段间隙,余逢春开始联系0166,问它能不能在这个梦里造艘宇宙飞船。
0166说他疯了,脑子有病,然后又很不情愿地说可以。
这是余逢春的补偿奖励,他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预定好宇宙飞船以后,余逢春安静等邵逾白开口,然而等了很久,小孩却只是轻轻地说:“你能陪我去郊外放烟花吗?”
这是个过于简单又过于简陋的生日要求,完全无法与征服月球相抗衡。
余逢春眨眨眼,问:“你想看烟花吗?”
“是的。”邵逾白点头,“我想看。”
他转头望向余逢春,眼睛里有期待,也有怀念。对其他孩子来说,邵逾白的种种反应已经过于早熟,怪异可恶,但对余逢春来说,他只觉得邵逾白怎么这样可怜可爱。
曾经有人答应过他要陪他放烟花,然后那个人死了。
承诺变成空洞的坟墓,邵逾白下次看见为他燃放的烟花,是二十多年以后。
“好的。”余逢春迅速答应,心脏酸酸软软的疼,“我带你去放烟花。”
……
……
当夜色降临,郊外的空旷平地上,已经提前摞好了两大箱各式烟花。
邵逾白一看见就眼睛放光,扑腾着两条小短腿跑过去左看右看,笑得像朵小花,望向余逢春的时候,完全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可以实现愿望的精灵。
“你好厉害!”
崇拜的眼神看得余逢春快爽死了。
爱情中一定存在崇拜,余逢春本该司空见惯,但孩子的崇拜和邵逾白平时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纯粹的喜悦,仿佛世界都在这一瞬间流回他手中,过去受到的不公平对待和欺负都被喜悦冲垮压塌,消散无形。
他只记得这一刻的快乐。
“过来。”
余逢春冲他招手,把一根手持式烟花递到他手中。
“拿远点,不要对着脸,”他嘱咐,“冲着天放,明白吗?”
邵逾白笑的特别开心,声音也大起来:“明白!”
还没自己腰高的小豆丁装出大人样子,余逢春很喜欢,半蹲下身点燃引线,火星顺着棉芯窜进烟花筒里,忽地一声清啸,金红色光粒从邵逾白掌心喷涌而出,宛若星河倒泻,在夜幕上犁出一道璀璨的轨迹。
烟花照亮天际,投映在地面,将影子衬得模糊,两人身上都多了一重彩色光芒。
与此同时,提前安排好的大型烟花也自动点燃升起,火药爆裂的声响撕开夜空,暗色丝绸上开出一片璀璨花林。
原始又震撼的美,人类凭借自己的能力,在无趣暗沉的黑夜上画出颜色。
余逢春靠住车门,仰头欣赏着天边绽放的火树银花。
“我忘记他是个小孩了。”他对0166说。“从小就乖。”
邵逾白不想要宇宙飞船,也不想征服世界,他一直是简单纯粹。
0166回答:[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爱上他。]
余逢春的一生太复杂了,身边有形形色色的人路过留存,顶着一万八千种皮囊,各怀心思。
在这种环境中生存无疑是极其疲乏的,余逢春需要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邵逾白。
谈话间,又一朵烟花在天际绽放,是璀璨细碎的金色,将短暂寂静的天幕晕染明亮,光亮洒下来,仿佛碎金降落人间。
烟花灿烂,人亦灿烂。
余逢春双手插进风衣口袋,仰头欣赏这一瞬间的璀璨夺目,殊不知自己也在被人欣赏。
小孩站在边角的阴影中,头顶便是盛大明亮的难得风景,他知道自己未来基本不会再拥有这样的瞬间,可是他还是固执地将全部注意力,都送给了身旁的男人。
余逢春。
他从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烟花坠落,给男人的面容投下温暖的柔光,那是世界为他披上的新娘头纱。
邵逾白觉得自己此生不会忘记这一幕。
“邵逾白。”
呼唤声打断他的思绪,再抬眼,余逢春正笑盈盈地朝他看来。
只有梦中才能出现的人对他说:“生日快乐。”
刹那间,有什么在疯狂鼓噪。
……
邵逾白睁开眼,视线边缘,烟花正在熄灭。
光亮消退后,他偏过头,不经意间坠入另一种璀璨中。
“你醒了。”
侧躺着面对他的余逢春说。
邵逾白点头,还有点反应不来,声音略有沙哑:“是的。”
“生日快乐。”
此时时间正正好好,分针跨过最后一个格,时珍来到零点。
四月五日。
余逢春的声音淹没在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炸裂声中,烟花的投影越过窗户洒入卧室,在他们身上撒下一片又一片的柔和彩光。
“……”
邵逾白愣愣地看着,不自觉便坐起身朝外看,头晕目眩,不分今夕何夕。
他好像醒了,又好像还在梦中。
怔愣间,躺在床上的人也起来了,从背后抱住他,压在他的背上。
“好不好看?”余逢春问他。
邵逾白牵住他的手:“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余逢春说,“你运气不错,刚过生日就能看见烟花秀。”
在凌晨的郊外举行的烟花秀,是给谁看的?孤魂野鬼吗?
暗中联络人员布置场地,并且终于赶在凌晨时分点燃烟花的0166冷笑一声,深藏功与名,不想为余逢春拙劣的撩拨手段做任何注脚。
“我有点恍惚,”邵逾白实话实说,“但是谢谢你,你也快乐。”
余逢春得意起来:“这是不是你看过的最漂亮的烟花?”
“不是。”
本以为会得到更多夸奖的余逢春抬起头。“……嗯?”
邵逾白说:“我见过更好看的。”
“什么时候?”
“在我五岁那年,”邵逾白慢悠悠地说,“有个陌生人,为我放了一场非常漂亮的烟花。”
现实中,邵逾白的五岁生日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度过,没有祝福,没有蛋糕,更没有烟花。
他甚至不记得那天是自己的生日,怀着不安和迷茫上床睡觉,然后在第二天早晨被吵醒,被亲戚家的小孩推倒在地上。
可在梦里,一个酷似爱人的身影来到他身边,送给他一场绚烂的烟花。
“那你很幸运咯。”
身后人埋在他肩膀上说,声音闷闷的,但尾音有快乐的翘起,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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