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师爷立时道:“福建不似江西那般大半个省都是险山。再说还有郑大人在。”
“不是说土匪。”甄茴道,“谢鲸任江西知府时,南昌府最热闹的一条街,满街都是他们家的铺面。秀才乡试务必买谢家铺子里的文房四宝方许考试,偏那些东西又贵又次。谢家最初也不是那模样,连谢鲸早先都是个好官。因没有人管,一步步越来越离谱。章师爷,自律太难,寻常人都做不到,何况爱财之人。戴宪之爱财心不亚于谢鲸。如今他才做了四年巡抚。等他做到十年,福建离谢鲸卸任时之江西也就不远了。”
章师爷思忖片刻点头道:“委实有这个苗头。”他顿了顿,“再有。戴大人与贾家合作多年甚为融洽,何必非要夺他性命不可。”
“是倪紫光要的。本来我想着,为了安稳过度,让他受伤回家养着便好。”甄茴摇头道,“这些年,戴家累死病死事故死的工人太多了。他不死,难以平工人之愤。”
章师爷皱眉:“贾家也是做东家的,犯得着讨好工人么?”
甄茴想了半日,道:“我不知怎么说您老才能明白。嗯……工人需要形成一股势力,日后将会发展成工党,以对抗商党。双方互相监督方能不让商党一家独大、无法无天。大概是这个用意。”
章师爷道:“自古以来,朝廷皆以中庸治国。但凡朝中有两党,则党。争必起。”
甄茴微微偏头:“若不止两党呢?”
“则必混乱。”
“无碍。”甄茴道,“那不是有头领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半晌,章师爷轻叹一声:“我老了。这世道要如何变化,我是没法子的。唯愿那位摄政王能以百姓为重……”他忽然住口,过了会子才道,“他倒是以百姓为重。然,荀子曰,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莫要放枭囚凤、姑息养奸。”
甄茴道:“师爷放心。若是工人好吃懒做、偷奸耍滑,工会不会庇护偏袒。律法跟前人人平等。梅县令那单子,您老是看过的。”
章师爷迟疑片刻道:“时至今日郑潮儿还在看热闹。甄大人若没法子拉拢住他,便得不了福建。”
甄茴立时微笑,胸有成竹:“快了。”
章师爷看了看他,终点了点头:“大人有底便好。”
入了二月,女巡抚甄茴处置公务渐渐顺手。这日,衙役送来一张帖子,甄茴望之而笑,递给章师爷。章师爷一瞧,上头写着八个字:吴通议大夫甄藏珠。乃大惊:“莫非是那位?”
甄茴含笑点头:“不错。”
章师爷思忖道:“大人,您这位本家在吴国已输了。”
“故此他来求援。”
章师爷忙说:“吴国那一团的乱,咱们莫要掺合。”
甄茴直起腰来朗声道:“乱好。乱才是机会。”乃命身边的小吏,“去请郑潮儿将军来。”又吩咐送帖子的衙役,“请吴国的甄大人到二堂吃会子茶。”二人应声而去。
章师爷眼皮子一跳:“大人……”
甄茴抬目向他道:“我早就猜到,但凡我当上巡抚的消息一散出去,甄藏珠必来找我。”
章师爷吸了口气,拱手道:“求大人指教。”
甄茴收拾起案头的卷宗摞到一旁,道:“旁人要么太远、要么不想淌这趟浑水。唯有咱们或许能帮他。我是个女子,还与他同宗。且他并不知道我甄茴是个什么人。哪怕撞大运他也会来试试的。”
章师爷皱眉道:“甄大人,吴国不是小国。”
“我知道。”甄茴道,“然吴王已快死了,王妃沈氏与朝臣陈瑞文勾结把持朝政。这两位一个是后宫女子、一个乃文弱书生。”
章师爷立时道:“观这两个月陈瑞文所为,安抚吴王诸子、拉拢实权将领、让小世子拜大儒为师,吴国朝局已安稳。此人不是个糊涂的。”
“然也不是清醒的。他明知道甄藏珠站在先世子那边,也明知道甄藏珠就在上海,竟不曾发兵围剿捉拿。只能当太平臣子、做不了乱世栋梁。他不动甄藏珠,甄藏珠必要动他。师爷,如今之时局便如逆水行舟,想安然无事是不成的。”
章师爷看了她片刻:“大人想是已有了主意?”
甄茴点头:“甄藏珠手里有上海港。那可是长江入海口。”她顿了顿,“咱们福建之工商业不弱于两广,然内陆诸国多半被岭南货品占据。”
章师爷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才道:“大人野心也太大了!燕国那位知道么?”
甄茴挑眉道:“岂能不知?他惦记上海都多少年了。”
“两广不也是他的地盘?”
“但上海不是啊!”
“究竟是大人想要上海还是燕国那位。”
“都想。”甄茴道,“两广靠着早年的香港海货走私起头,早已占尽了市场。福建想从中争一块馒头,依上海港之水路打通商道可算便宜之举。这等良性竞争,燕国那位是不会管的。”
怔了会子,章师爷苦笑道:“不想大人这般有志气。”
甄茴泰然道:“既然坐了这巡抚之位,岂能不干出动静来?本官家里并没开着工厂商铺,心思不散。总得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方不负这方巡抚大印。”看章师爷依然愁眉,乃笑宽慰道,“师爷,咱们后头有兵马靠山,怕什么?”
章师爷一激灵:是了。那靠山实在靠的住。又看甄茴意气风发,不禁捋了捋胡须道:“既这么着,老夫便陪着大人志气一回。”
甄茴一躬到地:“多谢师爷。”
不多时,福建总兵郑潮儿到了。甄茴与章师爷都起身相迎。甄茴遂将本家甄藏珠来访之事说了。末了含笑道:“本官预备掺和一脚,打通长江水道,好跟隔壁的王子腾大人抢生意。敢问郑大人可愿意相助。”
郑潮儿深了几口气:“大人好野心。”
章师爷笑道:“老夫方才也这么说。”
甄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来一副地图摊开在案头,道:“打仗之事下官外行,然也知道最好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乃指着地图,“我军从福州港出发直入上海港。上海乃是甄藏珠和包家的地盘,金陵那边钻不进空子去。”
郑潮儿打断道:“大人怎知金陵钻不进上海。”
“金陵主事陈瑞文乃一文臣,对这些事既不通也不知。再说,甄藏珠这么点本事还是有的。”甄茴道,“我们挂商船旗号行事便好。又不上吴国打劫,只悄然行事。”
郑潮儿看着地图,心里已猜了个大略:“大人之意是?”
甄茴手指头顺着长江往上移,直移到金陵城。乃抬目看郑潮儿:“咱们福建水军自古不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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