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远。”
夏乐忍不住皱眉,上次去找许宁的线索他们也只是到县城,现在是从县城到村里,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夏乐吃了一路还算好,刚下车他们就看到了神情憔悴的穆天阳,短短两天时间老了快十岁,还有了明显的白发。
见到夏乐穆天阳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带着他们往村里走。
乡下的村落很安静,没有络绎不绝的车辆,唯有零星的灯亮着,偶尔传来一些说话声。
穆天阳走在前头,穿过挨着的几户人家后才颓然开口,“我到的时候村子里就闹起来了,说是见到了鬼。
昨晚我追着气息在坟地里找到了她,她被家里逼着灌下农药痛了一天一夜才咽气,满身的怨气。”
穆天阳的语气轻飘飘的,在安静乡下小路上显得那样虚无缥缈,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一天一夜啊,她该有多绝望。
第189章 仇恨不报怨气不散
夜风吹过无人说话,唯有轻缓的脚步声落下,一行人沉默的继续往前,在走过一片树林后来到了一处凹地,树林是唯一的出口。
穆天阳伸手摘下贴在树干上的一张黄符,这些还都是他画下来让夏乐注入灵气,不然他也控制不住里面的厉鬼。
随着黄符被摘下,黑色鬼气汹涌而来,又在撞上无形的屏障后退回去,不甘心的嘶吼。
穆天阳抬步跨进去,扬起头去看被鬼气包裹的女鬼。
一身劣质的红嫁衣,露出的半张脸呈现青黑色,双眼里满是仇恨和不甘。
夏乐跟在后面也看到了女鬼,和温玥差不多的年纪,瘦弱的身躯裹挟着鬼气再次朝他们涌来。
和其他的厉鬼不一样,夏乐清楚从女鬼眼中看到了那一天一夜的痛苦和仇恨。
他抬起手来,从掌心释放出灵气将鬼气阻拦,又化作丝丝缕缕剥开那些鬼气,很快就将女鬼和那些鬼气隔离开。
没了那些戾气束缚,女鬼骤然失力跌坐在地,枯黄的发丝垂落下来,撑在地上的双手是粗大的骨节,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为什么?”
女鬼轻声呢喃,在穆天阳想要靠近前抬起头来,眼中是几乎化作实质的绝望。
“为什么要阻拦我报仇,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不杀了他们只会有更多和我一样的人。”
女鬼眼中的绝望一点点化作仇恨,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众人,随即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魂飞魄散又怎么样?仇恨不报怨气不散,我不会消失,我们都不会消失。”
凄厉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如同一支支利箭刺来,扎的人耳膜生疼。
时叙不自在的别开头,眉头尚未皱起就有一股温暖的灵气包裹上来,刺痛也跟着消失。
时叙缓过来看了一眼身边的夏乐,夏乐只是静静看着女鬼,看着她的仇恨和痛苦,看着她身后不断挣扎的怨气。
夜风再起,将夏乐扎起的长发吹乱,他缓缓松开手向前,抬手挡住穆天阳往前的身体,一步步走到女鬼面前,弯下膝盖蹲在女鬼面前。
修长干净的手伸到女鬼面前,夏乐看着她语气轻柔,“阻止你不是不让你报仇,是鬼魂杀了人去地府也要受刑罚。”
女鬼低低笑了一声,抬起血红的眼睛看着夏乐,“那又怎么样?我宁愿魂飞魄散也要他们不得好死。”
夏乐的睫毛颤了颤,如果是之前他肯定会像对待关慧慧那样,哪怕这只女鬼没有报仇的能力他也会给她机会去报仇。
可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他了,他知道仇恨梗在心头很难受,只有散了那口怨气才算是真的解脱,哪怕魂飞魄散也不后悔。
可魂飞魄散之后呢?除了留下给他驱使的鬼气之外什么都不剩下了。
夏乐回头看了一眼时叙,得到时叙肯定的眼神后才重新看向女鬼,“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报仇的方法也有千千万万种,为什么一定要你自己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为什么报仇的前提是让受害者去地府受惩罚,更或者是魂飞魄散化作虚无?”
女鬼被问住,迷茫的看着眼前人,那双眼里没有对她的恐惧厌恶,也没有可怜同情。
夏乐趁机拉过女鬼的手握紧,通过女鬼这个媒介源源不断的输送着灵气,将动荡的怨气一一分隔开,在灵气的滋养下变成一个个女性灵魂。
小的不过两三岁,年长些的也到了四五十,她们空洞麻木的飘着,像是没了意识。
突然出现的这些鬼影也让其他人有了不好的预感,特别是穆天阳,望着那些鬼影眼瞳轻颤,垂着身侧的手弯了好几次才握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声。
夏乐也看到了那些灵魂,可他的灵力根本没办法让她们恢复意识,或者说这些并不是完全的灵魂,是死后留下的怨气,盘踞在某一处经久不散,又被女鬼的怨气所影响,全都汇聚在了女鬼身上。
夏乐垂下眼眸重新迎上女鬼的目光,“杀人很轻松,死亡也是另一种解脱。报仇不一定要杀人,还可以让他们生不如死,世世代代不得安宁。”
夏乐的手紧了紧,语气坚定,“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钱?他们杀你配冥婚不也是为了钱。既然这样那就拿走他们全部的钱,让他们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一生穷困潦倒,所得皆失。”
夏乐亲眼看到了贫穷带来的苦难,生病不敢住院治病,要不停的劳作,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忙忙碌碌一身病痛。
死亡痛苦吗?
夏乐不觉得,艰难的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女鬼怔怔对上夏乐的眼神,似乎从那双眼里看到了她那短暂一生的痛苦。
从她记事开始她就是那个家的奴隶,干不完的活,永远都无法填平的饥饿,动辄打骂。
九年义务教育她可以继续读下去的,只要读下去她就能走出这个村子,去努力争取自己的人生。
可她没能逃出去,她的反抗换来的是毒打,是把她关在家里不给她吃喝,是一声声的咒骂和那一瓶强行灌进嘴里的农药。
一天一夜的痛苦折磨,她清晰感受到死亡蔓延,五脏六腑被灼烧,身体从内而外的腐烂,真的很痛很痛。
所以啊,她十七年的痛苦凭什么要让仇人死的这么痛快呢?
女鬼再一次笑了起来,从压抑的低笑到扬起头放声的大笑,带动着那些鬼影再次躁动起来,不断冲撞着夏乐用灵气建起来的屏障。
大笑过后女鬼猛然伸手抓紧夏乐的手腕,“河对面那家的阿妹是拐来的,带她走别留在这里,她早晚会和我们一样,被这个村子吃掉。”
女鬼眼露祈求,紧紧抓着夏乐的手不放,眸中血泪凝聚又缓缓落下,“你知道等郎妹吗?”
夏乐眼中有一瞬迷茫,不知道女鬼说的什么意思。
女鬼松开夏乐用手抹去脸上血泪,目光遥遥看向村子的方向,张口轻声吐露出一个残忍的真相。
“民间传闻夫妻生不出自己的孩子是缘分不到,强行绑定缘分,用带回家的孩子引他们的自己孩子降生。
可好好的人家哪里会愿意把亲儿子送出去?那就只能是女孩,用莫须有的婚约去绑定没有影的孩子,送子娘娘见女孩等的辛苦可怜就会送给他们一个孩子。”
第190章 规矩之外的人
女鬼的声音轻飘飘的,迎着夜风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年龄相近,带回来的女孩就是那孩子的丫鬟奴隶,照顾他照顾整个家,到了合适的年纪结婚。
年龄相差太大,生下的孩子长大哪里看得上年纪大的女人?她最后的价值也不过是被卖出去还钱。
还有等不到的,等啊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不到怒气也都发泄在了她身上。还有等来一个个女孩的,错在哪儿呢?”
女鬼扬起讥讽的笑,缓缓转头看向夏乐,“错在那个一直等待被当作奴隶的女孩,是她的命格不好,是她不够诚心,那就把她杀了卖了再换一个。”
女鬼哽咽,“在许多年前还可以去养不起女孩的人家买,现在买不到了怎么办?那就去拐,去抢。
名义上的姐弟不能成婚了怎么办?太小的养着浪费粮食杀掉,大的留下来干活,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能长大就长大拿去卖,不能长大的就死,死了也能继续卖。
还要挑年纪小不记事的,年纪大的能记住家,记得父母,只要有一个念头就拼命的想要逃。”
女鬼说着再次流下眼泪来,“我不记得了,一丁点都不记得了...我想逃,可我逃不掉。”
血红的眼泪刺痛着所有人的内心,眼前的女孩本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可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被拐后一步步走向灭亡。
也不止是她,还有她身后那些虚无缥缈的魂体,更或者离开的谢婉君也是其中一员,只是谢婉君从来都不知道。
随着女鬼的话音落下气氛沉静下来,夏乐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堵,情绪跟着不受控制的暴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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