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秦留颂怔然抬头。
虽然过去他模糊的意识到了陛下与定国格格不入的地方是什么,但当陛下承认的这一刻真的到来,他还是忍不住心神震颤。
“我在成为定国人之前,先是现代人。”齐承明冷静地说,“我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那个地方,成为你们的国君。”
“但现在我们回来了。所以,我也期待你们以后能同样适应这里的新规则——去学会平等,尽量抛掉过去那些老思想,秦先生你在这方面做得就很好。”
齐承明这么说的时候,视线看向了沐大学士——老太傅默然低下了头。
他不是不知道老太傅和宋故的担忧以及在背地里做过的努力。
但在齐承明看来,他无所谓臣子会不会脱离他的麾下,他已经回到了现代。在尽到自己身为旧主的职责之后,他可以回归他渴盼了一生的旧方式,去随心所欲的生活了。
——哪怕他自己都不再习惯现代生活。
齐承明仍然是这么希望着的。
所以当臣子们思想变化新旧不一时,他们之间的这场冲突不可避免。而野心最高的秦先生会变成第一个去行动的人,根本不让人意外。
齐承明现在把人叫进来,更多的还是想问个清楚,以及展示自己的态度。
“所以你是怎么准备的?”齐承明的嗓音里带着淡淡的好奇和鼓励。
秦先生这段时间一直不声不响的,让人还有点提心吊胆。现在终于水落石出了,自从来了现代以后,他是在思考自己未来的方向啊。
“之前我向专项组的老师询问了一些东西……”秦留颂便改回了称呼,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谋划对陛下全盘托出,
“因为处理政务是秦某最擅长之事,某便准备在读书之后,去考神农架本地定向的乡镇编制,将来再以在职身份转考公务员从政……”
他垂头诉说着,看不清表情。
秦留颂自己最擅长不择手段的往上爬,他曾经细细思索过,在这处地界如何发挥自己的本事?如何还能再往上爬?
“公务员”的说法便被秦留颂了解到了。
考公是科举,政府如同官府,公务员便是当官,考本地基层岗位公益编制等于先做师爷小吏,日后还能再考上转为正式官员……
秦留颂想走的是一条熟悉且擅长的老路。
“听起来不错。”齐承明总是能为秦先生的深思远虑而想要喝彩。
但他最近和专项组的几个局长走得很近,了解过某些事情,齐承明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下,问:
“你考的这个定向岗,是和我们村子对接办事的那种工作人员吗?”
平时就有一些乡镇基层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来,在专项组的老师上课之余,教他们简单的生活常识,教他们怎么用手机。
如果秦留颂也要考这种编制,以他的特殊身份,极有可能被派来和村子对接。
“……是。”秦留颂垂眼,默然承认。
其他臣子们愕然,面面相觑。
所以等于说,秦先生想去考入官府,再来帮扶村子?
这才是他的目的?
“……”何三帖余怒未消的耷拉着脸,脸色冷硬没有任何变化。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秦留颂先斩后奏想到其他朝廷中当官的做法,就已经触碰了何三帖的底线。
……陛下对他有知遇之恩,何三帖实在无法容忍秦留颂的不敬。
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留颂看到了同僚们的脸色,他不置可否。
以在编工作人员的身份回来更好的报效村子,这是一个原因;他想爬到更高的位置、以及能够反过来庇护陛下才是最终目的。
所以唯有一点损失是秦留颂绝不能接受的。
他垂着眼帘认真注视着陛下的鞋面,开口道:“……上一辈子的最后,臣曾迷茫疑惑过。到底是往上爬更重要,还是追逐陛下更重要?”
他心中的那份不甘、一直熊熊燃烧着的野心之火,到底是因为自己前一世的怀才不遇,还是对惊才绝绝的陛下的求而不得?
这个大胆又危险的话题让不少臣子都眯起了眼,反而一言不发了。
“你得出答案了吗?”齐承明讶然,问道。
他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答案。
秦先生是他见过的最野心勃勃的臣子,因为怀才不遇,抓住时机后才会不择手段展露自己。
但因为齐承明不喜,秦先生从没有过弄权之举,结党营私或是贪墨受贿,他反而对待百姓尽心尽力,用一生竭力完成了齐承明的托付。
——所以齐承明从来对秦先生抱有很大的信任,无论是在古代,还是现在。
秦留颂毫无顾忌的垂眼继续道:“是,臣也许两个都想要。”
其他人:“……??!”
秦留颂的心情毫无动摇。
若自身无能,他会如同重生之前那般,眼睁睁看着陛下与其他人君臣相宜,带着整个大定走向未来,他们去成为了这个朝代中短暂的一抹辉煌颜色。
……自己却默默无闻的变成被碾过的尘埃。
若现在离去,他又怕权高位重之后,陛下投向身旁的目光中早已经没有了他。
——秦留颂既怕明月高悬,又怕天光独不照他。
“陛下。”
所以秦留颂上前一步拱手,更加坦率大胆的说出心中祈求:
“臣此去久远,但请陛下……不要忘记秦某。”
‘未来陛下身侧的佼佼者只会众多,还……请不要忘了我。’
虽然当着众多同僚的面这么说十分艰难,但,这就是他不能接受的损失。
“不会的。”
齐承明情不自禁露出一抹笑容,心生暖意,他亲手扶起青年人,放缓了声音许诺道:
“放心,秦先生,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我永远在这里等着你们回来。”
“——这一次,我可没有什么故乡能逃走了。”齐承明开玩笑道。
他经常能从他们身上看到一些可爱之处,这也是他在古代能坚持到今的原因吧。
而不像是臣子们重生前的那一世,因为在古代被磋磨太过,所以毫无留恋,死遁逃回了现代什么的。
——齐承明突然开了个地狱笑话,惹得山洞里的氛围变得忍俊不禁,不少人哭笑不得,一时间也生气不起来了:
“……陛下。”“陛下!!”
门口的温二从刚才就在往里面频频探头。
齐承明注意到了,便点到为止,扬声结束了这场长谈:
“好了!其他人也各自想想将来吧,散——散会。”
他没有出言调解秦先生和何大家之间的矛盾,就当看不见。
为君几十年,齐承明现在是个非常优秀的睁眼瞎。
——臣子们的人际关系可不归一国之君管。
山洞里的众人渐渐散开。
留在后面的王朔抬起脸,迷惘的望了望兄长,没有说话。
‘他们的未来’……吗?
秦大人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未来计划,那他们呢?
杨守低头看向自己残疾的右手掌,抿平了嘴角,同样没有答案:
“……”
齐承明率先走出山洞的时候,看到几个工作人员不安的等在空地上,宋故在旁边独自站着,连山上跟着工程队的黄栋都被惊动了,见状迎上来欲言又止:
“……郎君?”
“没事,已经解决了。”齐承明轻描淡写的回答,他看了看远处。
那几个专项组工作人员都没有过来询问的意思,只是看到山洞里的对话好像告一段落了,才松了口气的样子。
非必要情况下,他们这些外人是不会参与进这些古人的内部事的。
宋故刚才看到爆发矛盾的人是秦先生后,就猜到了部分原因,所以神色也有些复杂。
但他一个字都没提,转而正色禀告起了另外一件事:
“郎君,刚才有人上山,说是和我们达成合作的神农架文化旅游集团的设计师,要来实地勘测,王先生正在那边陪他们。”
“……我也去看看!”齐承明一下子打起了精神,快步跟上,转移了注意力。
来人可能是为了修建景区做早期准备的,具体要怎么规划设计,齐承明心里也有一番自己的想法,他得凑过去时时和设计师交流沟通才行!
……
古人村里的一场风波就这么悄然结束了,无声无息的没了下文。
事后,公安局长林寅也有所听闻,趁齐承明下山看王野考察农家乐进货渠道的时候,把他拉到一边担心的问了一耳朵。
“没什么,他们直到今天才因为观念不同产生分歧争吵,我都觉得迟了呢。”齐承明摆着手展现了年轻人特有的满不在乎,
“谁想出深山干什么,谁家又不想干什么,闹矛盾很正常嘛!”
“那就好。”
林寅认可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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