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大学士唏嘘着捶腰认可:
“虽说陛下说过,这次计划有些弄险,但这一出还是……唉!太惊心动魄了。”
他们这群人,出了深山人生地不熟的就要和陛下分离,先被单独带去警局里审讯问了半天,又关押过一段时间……
事情结束后谁能不怕?谁不想盼着主心骨在身边?
好在他们的身份该是能上户帖了,只盼着陛下过几天回来与他们汇合。
“嗯?”
宋故被提醒到了,从自己的情绪里回神,抬头看向营地里正在干活的众人。
——大家被从山外送回来以后,各个确实看着情绪都不高,蔫蔫的。
这不成。
他是宫廷大总管,四舍五入陛下不在的时候他得守好门庭。
宋故便放下鹿皮,走到一块大石头前站定,一拱手朗声道:
“诸位大人!陛下临走前还在教我等‘织布机’的诀窍,鼓励我等多做一些粗陋活计,说‘将来有用’。如今,各位怎么气馁了?”
“……是因为此界不需要文臣苦读半生为官做宰,也不需要武将打熬筋骨征战边关,只需要跟着陛下的旨意做事的缘故么?”
宋故的话问的非常有挑衅意味。
内阁大学士秦留颂手上的泥巴突然一顿:“……”
露天营地上也死寂一片,动作像是被定格了似的。
被说中了。
谁不希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们与陛下两世君臣缘分,正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再多的想象都抵不过那天与现代官府惊鸿一现的交锋。
事实便是……
此界官府法规森严,山外诸多陌生可怖,让他们颇为不适应。
虽然计划全程都在陛下的预想之中进行着,臣子们还是感受到了强烈的挫败感。在外面还忍着,一回来,这股低落感就弥漫了。
还是忠勇侯杨守先惭愧的叹了口气,迷惘承认:“杨某……是不知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他觉得,陛下身边有了他们这群臣子反而是拖累。
他们学了一辈子的抱负在这里全都落后了。
“陛下还得亲自为我们誊写奏折,亲自教我们以后怎么为生……”沐大学士之子——小沐大人沐茂时愧疚的嘘长叹短着。
宋故环视一周,搞明白了。
文武百官里再选出来的帝王心腹,都是顶尖的天之骄子,大家这是去外面见过风雨后受打击了啊!
陛下为他们筹办的那份计划很好,能保障老臣日后温饱。
但他们的野心都不止于此——臣子们又不是来养老的!
他们膨胀的不安酿成了不甘心,偏偏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宋故突然冷笑了一声,看着总和他明争暗抢的秦留颂这幅迷茫苦闷的样子,心道:再聪明的师爷也有要别人指点迷津的一天。
他毫不客气的厉声敲打道:
“秦大人,你不是很能争抢吗?有本事便去读这里的书,学成个样子再来露出这副嘴脸抱怨!你们其他人也是!在那之前,陛下吩咐什么咱们就老实做什么,不然休怪宋某不客气!”
他就知道,总有人闲不住想搞些事情!
——都起来给某干活去!
但宋故一番话却让不少人豁然开朗,激起了心中的傲气:
不就是再从头学起吗?
往后才能帮上陛下的忙,那就学!
秦留颂眼里爆发出一团饱含野心的精光。
毛大统领振作起来,招呼上弟兄们去砍树:“走走走,咱们得赶在陛下回来前把织布机琢磨着做明白了!”
方碧追了两步提醒他们:
“上次泡的苎麻几天没人管都沤烂了,只能用来造纸,你们记得再去采些麻回来!”
武将们远远的对她摆手示意听到了。
沐大学士和蹲在地上的秦留颂对视一眼,老人慢悠悠的分配活计:“咱们也抓紧了,在陛下回来之前备好炭,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不能让陛下以为他们这几天在营地里什么都没干,只顾着消沉了吧?
沐大学士看着同僚们闹这么一出,心里反而欣慰起来。
对他这个历经过国破家败的老骨头来说,只要百姓和陛下都好,就没什么值得他真正担忧的啦。所以他年纪虽然最大,反而可能是在场中最快适应这个时代的人……
……
镇上的指挥中心里,严肃的涉密会议还在继续。
专家提出“神农架林区里可能藏着更多古人”的猜想后,公安部副部长石鑫用狐疑的眼神望了一眼本地的党委书记,好像在无声疑问:
‘你们的工作是怎么做的??’
“……”哑口无言的党委书记神色越发凝重,拼命回忆,额边渗出了细汗。
他心里有点怀疑自我了。
……不可能啊。
当年,神农架林区的分区勘测界定是组织了五批共三十几个国内外生态和规划领域的专家实地走访,然后才有了今天的分区划分。
他作为直接负责人之一,不假人手的跟完了全程进度,他是可以打包票说出每一处规划细节的!
按理来说,他很肯定林区里不可能藏有这么大规模的人群了啊!包括现在作为人类禁地的“核心区”,当年也是被专家们划定线路走访勘测过的。
“不一定。”古人类专家没有说死,“那只是推测。在野外生存的风险,加上古人寿命更短,多年下来发展到现在……这十五支族群里不知道还剩多少人存活。”
他皱了皱眉毛,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实际上……他总觉得那份基因报告还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陌生,要是能做点古人类方向的专项分析测试就好了。
但那点心思只是他的探究欲犯了,和今天的会议没有任何关系。
“……”他也只能把那个想法压了下去。
安静听到现在的公安局副局长林寅神色微动,若有所思。
这就对上了!
他们之前办案的时候就有过猜测——这群古人背后还藏着一些没暴露的同伴,而且看起来不多,只是一个小村子的规模。
公安部副部长石鑫深吸了口气,先敲定这次紧急会议的总方向:
“那些藏在山里的古代人先不管,我们要尊重他们意愿。只要没人说,我们就当没发现。”
“现在那十七位古代人的身份已经被证实了。他们与现代社会产生了接触,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就是为了商量后续怎么安置他们……”
刚才最先提出疑问的民政部副司长点点头,言简意赅的抬手发言:
“我们开通一条绿色通道,给他们进行特殊身份登记,拨专款,食宿救助都由本地民政局负责,确保好民生问题。”
党委书记顺畅接上:“我们做好基层村镇的配合工作,保障后勤能顺利运上山,还有尽量杜绝那些自媒体或者户外探险者过去打扰。”
文旅厅的副厅长请示了一句:“我们可以配合做外围的保密管控,不过现在已经有几家报道古人出现的新闻了,具体要管控到什么程度?”
公安部副部长石鑫斟酌着看向他,沉声回答:
“以上个世纪少数民族的融合管理,还有云南苦聪人的迁移为例子。我们要完全尊重古代人的自主意愿,必须是获得许可以后才能公开报道,在那之前低调化处理。”
活的古人该怎么安置……他也没有应对经验,干脆就当成少数民族群体对待,准没错。
众领导欣然点着头,都很赞同。
文旅厅副厅长表情也舒展开了。
石部长的言下之意他听得很明白,只要管控好网络上的舆论别发酵过头,别影响打扰到古人们的生活,这程度就足够了。
“下面我们来讨论一下路怎么修……”
公安副部长石鑫正色说着,点名了交通运输局,规划局和住建局。
从古人的居住地到山外约二十公里路,还是完全无人出没的深山老林,进出难度极大,上次特警们翻山越岭走的苦不堪言了,完全不适合物资运输。
就算以后能适当劝古人们走出大山接触现代社会,也不可能让他们有家无处去,更别提那些藏在深山里的不知道多少个的古人。
所以这条路是必须要修的。
“这条路是现代社会与古代人连接的纽带……说句不好听的,正在重建的古人村就是他们自己的前哨站,进可攻退可守……”
“还有新森林消防站点的建立……”
“临时医疗站的设立……”
古人们不愿意出山,但处处都是隐患,那就只能把防火和医疗搬去古人村附近,变成他们村子的合理配套设施进行监管。
一个接一个部门的领导站起来提出议题,会议洋洋洒洒开了好几个小时。
夜越发深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熬红了眼,却没有半点困意,只有明亮的灯光和沙沙的写字记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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