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镇国将军洗冤录13
浩浩荡荡返回城门的安郡太守跨坐于马背上, 面色沉重但心中窃喜,眯着眼睛用马鞭指挥城防部署,却迟迟不见城中守卫的影子, 于是他顺势瞥了眼长街的尽头。
不知哪里来的浓烟升到半空, 他定睛一看, 之前还算沉稳的脸上旋即出现裂纹, “不好,武器库!”
安郡太守质疑、愤怒, 最后咬牙切齿纵马狂奔。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 骏马驰骋长街的距离明明很短,忽然变得死寂的街上却只剩马蹄声踏来踏去, 像躁动不安的鼓点, 始终越不过看不着边际的鼓面。
觉察到古怪的安郡太守被迫慢下来,额角滚落的冷汗砸到后颈上, 身体僵直, 强忍住回头去看的冲动,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陡然出现的黑烟。
黑烟逐渐凝聚成雾蒙蒙一片,其间人影仿佛清晰可见。
是了, 明明是空白可怖的黑雾,凝实的影子却让他不自觉想到了那张脸。
熟悉的畏惧感让安郡太守顿时毛骨悚然, 紧盯着黑雾慢悠悠逼近, 双眼更是瞪得浑圆。
就在这时, 一柄长剑嗖地刺向他的面门。
“真是你!你竟然没……”偏偏是闫碣佩剑里的仙人。
呸!什么破上仙。
安郡太守嫉妒得眼底赤红, 激愤而起的污言秽语尚未脱口而出,忽地双手掐住了自己的咽喉。
被人隔空扼住呼吸, 安郡太守面色铁青。
陆放虚停于飘渺的黑雾中央, 目光下移, 只是歪头赞叹这匹跨着宝鞍,却被缰绳束缚的骏马,“马儿好脚力,在幻境中跑了许久竟不见疲态。”
说着便给安郡太守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锦袍一角飘然扬起,雪玉般的仙人笑涡浅浅,言行举止与街巷顽皮的稚童无异。
安郡太守看着黑雾拥趸的陆放,华光隐隐,仙气萦绕,在心里骂骂咧咧的那股劲霎时化成后知后觉的求生欲。
“求……”
“下官冒犯,求上仙开恩……放过……”安郡太守挣扎着,妄图控制不听使唤的双手。
箍着脖子的双手刹那间收紧,直到牙缝里挤出的讨饶声被轻易掐断。
陆放逗弄似的松开力道,屈指一勾,马背上的人当即被阴冷的气息拎起来抖了抖,头顶镶金的发冠崩裂开来,碎片利箭般割破他的头发。
披头散发的安郡太守扑通摔下马,好几绺头发扑簌簌掉在他四周。
此时此刻,低头看过来的骏马打了个响鼻。身着官袍的男子目眦欲裂,牙关发颤,缓缓举起手指,“你!你竟敢侮辱朝廷命官!”
安郡太守捡起手边的头发,气得闭了闭眼,睁眼的那瞬,看见陆放笑得更肆意了。
胸口闷痛,一股血腥气涌上喉头。安郡太守还没来得及气血倒流,怒到昏厥,就听到另一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声。
闫碣呸出衔着的狗尾巴草,仿佛游春晚归的纨绔牵着马在家门口溜达完一圈,终于想起了要紧的正事。
“太守大人说的是。”闫碣连连点头。
说话间,浓稠的黑雾散去,一息过后,幻境破碎,半空中的陆放化作一道流光钻入闫碣的佩剑。
街巷的喧闹人声涌来。安郡太守猛地回神,却见自己散着头发跌坐在街上,闫碣的麾下精锐将他团团围住,街边探头缩脑的百姓正在窃窃私语。
“朝廷命官,自然交由朝廷法办。”
这一句伴随着刀剑出鞘的铮鸣,以及闫碣跃上马背时的讥诮。
安郡太守浑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些,这马,是他的。
“哦,近来记性不好,忘了告诉太守大人,你府中之人告发你通敌卖国,证据还挺全乎。”
闫碣露出微笑,伸手摸了摸脖颈,比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好了,这下他的太守府也被闫碣夺走了。
安郡太守脸色惨白,被悬在肩上的长刀架着跟在马背之后,颇为不甘地攥紧拳头。
突然,啪嗒一声,恶臭的腥气砸了他满脸,百姓投掷的烂菜叶子紧随而来。
他双目阴狠,暗道等翊王来此,势必让所有人好看!如此想着,倏忽膝上一软,被士兵笑眯眯地踹进面前的脏污里。
*
太守府变了天。
武器库和整个安郡落入他人之手。按照以往的惯例,这处地界必定要动荡一番,兵痞抢掠,太守旧部反扑,再流上几摊血。
翊王潜入的暗探想了想,左右不过是城中家家闭户,火光四起,惨叫连连……
等等。扮作乞丐混入城门的暗探张着嘴欲言又止,止又欲言,难以置信地抹了抹眼睛,呆愣地排在乌泱泱的长队后面。
待到手掌一沉,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一碗热而稠的米粥沉默了。
直到被身后催促的流民推搡,官兵提刀示威以控制局面,他赶紧识趣地蹲到一旁,惊觉这里竟是官府主持的施粥棚。
再到其余地方打探,城中井然有序,与此前别无二致,甚至巡视的官兵军纪严明,买东西居然会付银子。
暗探继续沉默,确认城中再无变数,便原路返回了城外的某个隐蔽处。
接下来,听完汇报的翊王也沉默了,前胸闷痛得让他揪住衣襟,竭力压制的咳嗽声久久未散。
“滚!”翊王坐回椅子上,椅背硌得他心底发慌。
偏偏赶巧出现的少年天子走进营帐,拾起脚边的兵书,瞥了眼溜出营帐的暗探,笑道:“是谁让皇叔发这么大火,莫非闫碣真要造反?”
不谙世事的表情,配上随心所欲的举止,天子年少,对于“造反”二字并无太多危机意识,反倒轻易拿出来说笑。
眼里满是对皇叔的孺慕和依赖。
翊王面色缓和了些许,抬了抬手,两人当真像寻常叔侄那般,坐在一张桌旁用饭,只是到了太监试毒的环节,营帐内多了分剑拔弩张的滞重感。
天子主动转移话题,“皇叔可要进城?”
说起来他二人本是秘密出行,虽然翊王早已将皇宫内外安排妥当,但天子离宫的消息瞒不了多久。
翊王也知带着天子不合规矩,若是让那几个愚忠的老臣知晓,势必又要撞几回议政殿的柱子。可把天子留在皇宫,保不准哪天摄政王就换了人。
翊王骑虎难下,一边是滔天权势,一边是冷不防冒出来的隐患,面对满桌珍馐,他食之无味,摩挲着玉扳指上嵌入金丝的兽纹,“陛下,臣听说闫碣近日忙着和邻郡官员互通书信,怕是分身乏术。”
百姓之间流传的将星,私下和地方官员来往密切,造势还是造反?翊王没有回答入城与否,倒是时不时给天子上眼药。
天子不语,支着下颌瞧了瞧一心为江山社稷的皇叔,亲自为翊王布菜。
营帐内,静得只剩下太监手指粗茧摩擦袖口的细微声响。
终于,叔侄二人用完晚膳。早春夜里寒,翊王旧疾难挨,找了个由头将天子支走。
少年天子远远地看着,营帐里的灯火越来越旺,常年跟随翊王的疾医急匆匆钻入帐中。
身边的心腹太监道:“陛下,那封密函如何处置?”
天子收回视线,差点忘了敌国太子刚送来一份大礼,怪血腥的,还是拿给武将吧。
“给闫碣送去,看看他的反应。”天子踩着林间乱糟糟的枯枝,恍惚间,像极了当年那个受尽宠爱、玩世不恭的小皇子。
一阵寒风刮过,心腹太监搓了搓胳膊,领命离去。
由于这份赔礼送来送去,血腥味招来蚊蝇,落在安郡太守府前院的案头上,惹得仆从纷纷退避。
孔康呈上那封密函,“将军,确认是敌国丞相的首级无疑,密函就在匣中。”
闫碣嫌弃地捏着鼻子,摆手让人将这东西放远些,拿出匕首撑开密函。
孔康随即屏退左右。陆放凑近瞧了瞧,敌国太子送来的密函上说,愿与贵国休战共处。
闫碣不由得冷笑。
陆放伸了个懒腰,一个响指将这密函吹得灰飞烟灭,抱臂道:“翊王在城外按兵不动,干脆答应敌国太子见一面,将两人引到某处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正巧听见的系统,刚准备发言又缩了回去。
闫碣学着上仙的姿势抱臂思索,啧声道:“这主意不错,就是收尾有点麻烦。”
他倒也不是在乎名声,战场上的损招多了去了,只是敌国太子这个身份棘手,万一是个迷魂阵,翊王和敌国太子早有勾连……
闫碣按下陆放跃跃欲试的心思,不怀好意地笑道:“怎敢劳烦上仙,翊王忧国忧民,合该受累。”
于是,这份赔礼辗转回了营帐。
翊王将这封密函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敌国太子意有所指,更像是嘲讽他结盟之言如同儿戏。
不,是威胁!
太子斩杀丞相,天子诛杀反王,谁能料想日后他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翊王猛地从榻上坐起身来,暗下决心一定要解决闫碣这个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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