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身边的三岁半稚童唇红齿白,与九天之上的童子无异, 让围观的百姓愈加相信镇国大将军乃将星转世。
百姓在原地垂首跪拜。
于知州注意到闫碣不冷不热的姿态, 一直忐忑的心变得越来越沉, 待闫碣牵着稚童踏进了府门,方才唤来身后的管家,附耳叮嘱了几句。
管家点点头,即刻转身走向府门外的另一条街。
剩下的仆从则热情地招呼孔康一行人,引着精骑将宝驹放到后院歇脚。
于府前院。
为了迎接贵客,仆从婢子捧着珍馐美馔穿梭在游廊,宽敞的庭院里精心凿出回环之渠,枝桠上的雪融得像梨花,令这曲水流觞的宴饮增添了不少风雅。
闫碣将温热的鱼羹移到陆放眼前,左耳听着于知州对他的溢美之词,右耳将上仙喜好的美食仔细辨认,心不在焉地饮了口酒,将于知州的话中深意全然忘到了脑后。
于知州急了,面上有些难看,迫不及待地举杯道:“闫将军可是对老夫有些误会?”
明明进城之前闫碣的态度尚可。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于知州心存侥幸。
“为何?这得问问于大人你自己了。”闫碣将视线挪到杯中美酒漾起的冷笑中,他年纪轻轻,的确没有于老头沉得住气。
于知州:“闫将军……”
观闫碣的表情,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怕不是已猜到七七八八。
席间的陆放支着下巴嚼嚼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闫碣,于大人觉得你很笨诶。”
于知州急忙否认三连,直呼童言无忌,他绝无冒犯闫将军之意。
闫碣懒得掰扯之前的烂摊子,他已然表明立场,倘若于老头再支支吾吾,他就要掀桌离席了。
“闫将军莫恼!”于知州见状站起来躬身赔罪,“老夫实乃被逼无奈,当下时局风云变幻,唯有从速可破。”
闫碣:“所以你用此等蹩脚的手段,来考验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相比于计较被人耍弄的怒火,他更看重的是于老头背后之人的诚意。
简单粗暴的刺杀嫁祸,以及酒楼提及的造反臆测,是对他的蔑视。
闫碣砰地放下酒杯。
于知州深吸一口气,自知理亏词穷,老脸通红道:“老夫知错,望闫将军海涵。”
能让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的固执老头当众卑微至此,闫碣毫无笑意的脸上总算缓和了几分。
于知州趁热打铁道:“闫将军可知……”
闫碣忽然抬手制止他还未说出口的话,“我一个粗人难得想要附庸风雅,席间只喝酒吃肉,不谈其他。”
至于这些扫兴的话是什么?
于知州尴尬地端起酒杯,用余光瞥了眼不动如山的闫碣,又谨慎地环顾四周。
他是在拒绝结盟?
于知州根本不信,闫碣猜不出他背后之人乃当今天子。
只怕是隔墙有耳。
于知州皱了皱眉,看来府邸混进了翊王的细作。
闫碣见于老头读懂了他的提醒,将后背往椅子上一靠,抱臂扬起下颌跟着乐人弹奏的曲子打拍子。
陆放吃得满足,也学着他的样子紧贴椅背,小短腿晃啊晃。一大一小松弛的举止,让时刻谨记礼仪的于知州眼皮抽了抽。
于知州看到不远处的管家,随即用眼神示意可以开始了。
至此,悠扬的新曲像一股甘泉,美人轻纱遮面,莲步缓缓挪到高台上,歌声清澈得凄凄切切,一双媚眼却落在闫碣的身上。
美人的裙摆伴着歌声来到席间,眼中带着对镇国大将军的崇拜,痴痴地望着。
陆放噗嗤笑出声来。
骤然被美人用这种眼神盯着的闫碣,与盈盈娇媚的美人齐齐看向吃瓜的稚童。
陆放顿觉自己像个巨型灯泡光芒万丈,不赞同地瞅了眼闷声憋大招的于知州,昂着脑袋哼声,“早知于大人要用美人计,我就不来了。”
席间旖旎的氛围被无情戳破,美人羞红了脸颊,揪着裙摆退到稍远处。
闫碣被上仙的话逗得捧腹大笑,指了指于知州道:“不曾想,于大人也是个老不正经。”
于知州:“……”
于知州嘴角跟着抽了抽,挥手让美人退下,眼里闪烁着下不来台的难堪,吹胡子瞪眼道:“够了!闫将军何故羞辱老夫!”
说着便拂袖而去。
一场宴饮就这样不欢而散。
躲在暗处观察的翊王细作,眼珠转了转,趁着众人的注意力正被庭院混乱的局面吸引,消失在原地。
仿佛细作不过瞬息的存在,无人发觉。
闫碣收回视线,唇角微微上扬,顽笑道:“上仙,看来顿顿吃席的日子近在眼前了。”
陆放吃太饱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鼓舞道:“闫碣,再接再厉。”
两人目光对上,狡黠一笑。
做戏做全套。
宴席散了没多久,一大一小和于知州在前院正厅碰面了。
于知州刚才满腹的火气消退之后,思来想去觉得蹊跷,遂屏退家仆,重新换上笑脸,“还是闫将军谨慎,老夫太心急了。”
于知州是京城外放的官员,对天子忠心耿耿,亟需闫碣这样的能人对抗翊王。他急于拉拢结盟,却忽略了翊王或已得知边关异象,稍有不慎,恐伤及天子性命。
于知州浑身冒冷汗,小心翼翼道:“闫将军高明。”
今日席间不睦,翊王暂且不会行此险招。
闫碣道:“不论天子还是别的什么王,我只知赤心奉国的本分。”
换句话说,谁有结束乱世的帝王之才,他自会竭力拥护。
不必费尽心思,试探彼此的底线。
闫碣极其厌恶官场那一套。
于知州假装很忙地搓了搓尾指,这话说得他有些臊得慌。
一阵沉默之后,陆放看闫碣摔了杯子,继续席间的演技,对于知州毫不客气地评头论足一番,带着自己的麾下精锐气冲冲出了于府。
后面的事情走向也不新鲜。
闫碣将上仙护在马背上,刚出了城,翊王的细作就大胆拦马道:“闫将军,请留步。”
第23章 镇国将军洗冤录8
来人正是于府管家。
于府管家像是笃定闫碣不会拒绝, 只身站在路中央,憨厚的笑脸看起来有些诡异莫测。
翊王独占朝廷,时局微妙。偏偏天子虽年少, 却是正统, 这无疑给散在各地的叛军之流释放了信号, 扯上“清君侧”的大旗就有机会将翊王撵下去。
原因无他, 翊王是因谋权篡位被先皇贬去封地囚禁的。当时苦于没有实证,先皇无法斩杀翊王。
可惜困在封地的翊王还未暴毙, 先皇就先一步撒手人寰, 只留下年少的新帝接手内忧外患的烂摊子。
很讽刺对不对?家国将乱,闫碣此时却只能佯装与翊王为伍。
闫碣看着马下的于府管家, 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翊王好手段,竟在外派的京官身边安插眼线。”
他如此说着, 眼里透出对翊王的嘲笑, 以及对少年天子的极度不信任。
行军打仗主将被俘,听听就觉得败局已定。
但他不能主动对翊王“投诚”。
闫碣选择勒紧马缰绳,绕过翊王的细作。
细作心道闫碣果然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倒没有恼羞成怒,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份非常显眼的圣旨, “王爷说, 闫将军想要的东西他都能给。”
一道澄清污名的圣旨容易, 加官进爵也容易。
反之, 闫碣若是不识好歹,势必难以收场。
细作话里话外的威胁, 闫碣一点也不奇怪, 他盯着马下的狂妄之徒, 出鞘的长剑搭在细作的肩膀上,剑刃的寒光映出细作惊慌失措的表情。
“口说无凭,让翊王亲自与我谈。”闫碣周身的气势变得异常凌厉,这柄长剑不知染过多少人的血,就握在他的手掌间。
细作干笑两声,咽了口唾沫,方才嚣张的姿态顿时瘫软了,连连应声,脸上十分为难,“京城路途遥远,还请闫将军带着部将到安郡下榻。”
安郡距离京城还算折中,翊王麾下的叛军有大半都盘踞在此,就看闫碣敢不敢去了。
细作一肚子坏水,闫碣却没有显得格外惊讶,翊王生性多疑,狡兔三窟是常有的事。
“安郡与边关无异,何惧之有?”闫碣笑着收了剑,答应得极其爽快,眉毛扬起,仿佛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全身而退。
细作只觉奇怪,很奇怪,莫非闫碣留有后手?
细作越想越不安,暗自想着把闫碣的反应传信给翊王。
双方口头约定在安郡交涉事宜。细作没敢久留,闫碣与麾下精锐看着细作消失的方向,挥动马鞭任由骏马在官道上飞驰,赶了三天两夜的路。
越往南越能见到早春三月生涩的绿意,没有风雪,残冬即将消弭。一行人乔装改扮,变成由数十人组成的小型商队,租了条商船走水路,对外只称到安郡做茶叶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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