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上的折磨可比肉体上的痛苦多了。
迟早会逼得他痛苦自杀!
顾长晏听到要他磕头,攥紧了拳,瞪大眼睛盯着地面。
他突然好恨这一切的一切,恨父亲,恨他给他这个儿子带来的痛苦。
可是,他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很早以前顾长晏就悲哀地发现:有这样的佞臣父亲在,顾家倒台是迟早的事。
可是对于父亲的一意孤行,作为儿子的他无能为力。
可就是在那不可对外人诉又无能为力的消极岁月里,浑身受桎梏的他遇见了温长宁,这个不可复制的、犹如神迹一般的天外来客。
最初顾长晏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收留的这个异世界的人,毕竟拥有独一无二秘密和体验的满足感令人陶醉又上瘾。
而且温长宁口中的家乡,令他哑叹不已,心驰神往。
更何况温长宁本身就有让他愿与之交友的本事。
渐渐的,他不自觉得会对温长宁敞开心扉。
然后不知怎么的,现在猛然惊觉温长宁已经成为顾长晏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部分,现在和余生都会占据他生命的全部。
温长宁助他,救他,给了他第二次想活下去的生命。
现在顾长晏想救温长宁,
可,也是无能为力。
但是,哪怕此时此刻无能为力,身不由己。
顾长晏也愿意撞的头破血流,挣得一线生机。
因为任何事,任何人,都没有温长宁重要。
跪在地上的顾长晏知道这些将士不会放过他,但他已经别无他法。
缘生……还在等他回去。
对于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大祈的顾长晏,二十年的所学所思都在告诉他:士可杀,不可辱。
可是温长宁是比顾长晏生命还重要的人。
温贺文琬给儿子取名长宁是希望他长久安宁。平安喜乐,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顾长晏给温长宁取字缘生,是想让他与祈朝,与他的缘分——生生不息,而不是轻飘飘的葬送在这里。
所以选择自尊,还是选择温长宁。
顾长晏从始至终都清醒地明白。
思绪在电光石火间闪现在脑海,在百里漠说出的下一瞬,顾长晏头已触地!
砰砰砰。
一连磕了几个头。
“求将军放过罪民,求将军放过罪民,求将军放过罪民!……罪民想救一人,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
顾长晏在这一刻抛下脸面尊严,真情实感地重复乞求着,他也是真心希望这人说到做到。
说话恳求间磕头的架势没停过,磕的又响又重。
很快顾长晏就磕烂了额头,磕的血肉模糊,血顺着流到脸庞上,看起来狰狞又可怜,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和疲倦一般死命地磕,一下又一下,就像是决心他们不放过他就磕死在这里一般。
顾长晏心里有这个打算。
围观的人有的不忍地别过了眼,因为看不得血腥场面。
本来顾长晏就重伤未愈,强弩之末说的就是他,现在又要他磕头,说得好像他们欺负他一样,有人脑海突然冒出来了这么个诡异的想法。
那边的几个将领有些面面相觑。
眼见羞辱人快要辱出人命了。他们也没想到这个顾长晏这么有种,磕头的狠劲和决心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虽然他强撑着在城门口磕头,神态像没事人一样,但是百里漠不是瞎子!
再磕下去,顾长晏绝对会死在这里,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他眼里透着的必死决心,百里漠看见了,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今日不放过他,他就磕死在这里。
本来他是想看顾长晏磕头磕不下去的丑态、狼狈模样的。
但随着一声声磕头的闷响传进耳朵,且完全没有越演越弱的趋势,事态变了味。
百里漠不能让人死在自己手里。
顾长晏本来在京城就应该死了,可是新帝不知为什么赦免了他死罪。
新帝远没有先帝温和,狠辣果断,是个弑父杀兄的狠角色,如果让他知晓自己特意赦免并发配到漠州的人被他百里漠逼死了,会不会被看成是对他这个新帝的不满先另说。
另一边,他们百里家在这苦寒之地手握重兵,本就受天家忌惮,百里一族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唯恐皇帝发难。
可同样也不能让其他人在漠州杀死顾长晏,因为漠州是他的地盘,如果被身在朝堂的政敌借此发难,感觉也不划算。
所以,百里漠一开始就是抱着羞辱人的心态来的,没想让人死。
至少在尚未摸清新皇帝的意思前,暂时按兵不动。
可是谁也没想到顾长晏这么不要命,简直是拿命在磕头。
可是百里漠的些微逆火也被激发了出来,自己乖乖停下不会吗!真要等到他说满意,昂?!
第96章 终是善意结善果
“将军大人有大量,求您放过罪民,他还等着罪民拿药回去……罪民日后一定会报答将军的恩德……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顾长晏磕得眼冒金花,自己说出口的话都不太受控制了,说到最后只会无意识反复求求您三个字。
一旁的田主簿最先忍不住提醒百里漠。
“将军,老夫觉得差不多了。”再继续下去人就真没了。
他吞下后半句,小声提醒。
百里漠心中恼怒、不服,却也没好气地喝道:“够了!别磕了!”
顾长晏慢半拍地停下了动作,刚刚磕的头昏脑胀,眼下全身上下没力气,他想挺直腰板却怎么也做不到,只能维持着头磕地的姿势积攒力气。
可能平生的狼狈不堪都要在这一日用尽,眼下的狼狈姿势也顾不不在乎了,顾长晏恭敬道:“那罪民可以走了?”
心里已是焦急灼心。
百里漠没说这个,只是冷漠无情地道:“你说要买药救人,可是谁还会救治你顾家的人,谁还会救和你有牵扯的人?!没得救了!”
顾长晏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又是一个磕头,双眼通红地盯着极近的地面,浑身颤抖,带着撵入尘埃的悲哀,却又字字如血、铿锵有力道:
“将军我求你,求求你……他如果是顾家人,受了顾家的好处,导致他此刻因吃不到药高烧而死,我认!可他非顾家人,未受顾家利,只是……一个心怀大爱之人。他看我可怜帮了我,他不该是这样的。”
到最后顾长晏慢慢直起了上半身,眼里似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容光焕发。
众人只见他举起三指,
“我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如果有假,那就让我死去的家人永生永世不得安息,我烈火焚身,永世不得超生!”
有人听到这般毒誓,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当事人顾长晏一头磕地,不再动。
既不能同生,那就共死!
百里漠沉默,整个现场寂静无声。
顾长晏够狠!
这是眼下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共识。
百里漠面无表情道:“……好了,本将军满意了,你滚吧。”
晦气!他在心里狠狠地暗骂了一声。
顾长晏摇摇欲坠地站起身,还不忘谢过诸位大人,然后转身要去找医馆。
所到之处,众人皆避。
可能是因为顾长晏现在的模样太过惨烈,此刻再没有人因为他是顾诩之子冲过来殴打他,甚至来辱骂他的人都没有了。
他就像一个将死之人,围观的百姓很怕自己的一个推搡,一个唾骂,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顾长晏横死当场,自己成为杀人犯。
“喂,顾长晏!”百里漠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你若是找到大夫肯出手救人,本将不会多管闲事。”
“这要看有没有人愿意摒弃前嫌帮你了。”
后半句话隐隐含着恶意。
可是整句话更像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
这番话不是百里漠对顾长晏的同情,而是对他口中的所谓的非顾家人一丝怜悯。
百里不至于滥杀无辜。
看,还是他害的缘生,顾长晏木着脸心想。
他扯了一下嘴角,笑了一下,很轻却带了一分真心,道:“多谢将军。”
他没有回头,百里漠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只望着他的背影朝着一个方向过去。
顾长晏视力不错,扫视周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径直朝着那个方向去。
那处的百姓见他走近,神情复杂地给他让路。
顾长晏瞧见那个人跟着避让,连忙上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低喊一声:“习老!”
习老,顾长晏从回春堂请那个老大夫。
他刚刚没回去,只是躲在人群里观看事态的进展。
眼下被正主抓着手臂,习老大夫神情有些僵硬,想撤回手臂却发现挣脱不得。
这人抓着他的手臂紧紧不放,就好像在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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