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两个并肩进来的人,从始至终他们没有一个眼神交流、说一句话,皇帝却觉得他们一定熟稔极了。
不用跪了的温长宁抬手作揖,张嘴要说“吾皇万岁”之类的话。
皇帝先开了口:“顾爱卿别跪了。”
于是正要跪下的顾长晏自然的和温长宁一道作揖,异口同声道: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温长宁心里略感新奇,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在玩角色扮演。
“平身。”上首传来皇帝正经的声音。
二人依言直起腰,放下手,恭敬站着,不久被赐座。
皇帝温和道:“你就是温长宁?”
温长宁点头,“臣是温长宁。”
皇帝不动声色打量这两个人,抛开性别,他们很登对……不对,不抛开性别,他们也很天造地设——白捡一个人才,皇帝这个唯利是图的人当然觉得他们天造地设。
这一瞬间皇帝很像吃瓜群众道:“顾风起的名是你取的?”
温长宁心里一噎,他早该想到他这个单方面的老熟人会问类似的话的。
他温声道:“他给臣取字了,礼尚往来,臣为他起名。”
皇帝看了看他身旁眉眼藏笑的顾长晏。
自己转头又笑道:“爱卿如此多才,朕今日得见,发现果然如顾爱卿所说,天下无双,为大祈付出良多啊。”
昨日顾风起用了多少成语夸赞他的心上人,皇帝不知道,也就随便挑了一个拿来用。
温长宁启唇,皇帝本以为他会说什么不敢当的话,结果他语气有些无奈地说:
“臣在顾风起心里和认知里可能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改的。若往后陛下再在他嘴里听到夸臣的话,当个玩笑话听便是。臣一介平凡人,担不起陛下口中的天下无双,臣惶恐。”
楚桓:“……爱卿谦虚了。”
这个话题很快略过。
两口子在一块,楚桓可着他们如何认识、如何在一起的话题问。
温长宁看了一眼皇帝,心道你不愧爱找乐子。
他回答皇帝的问题:“臣是安平县人,本游历天下,有一日听说家乡的新任县令成了顾风起……臣是孤儿,被隐居山林的师父捡到并扶养长大……本是身如浮萍,才四海为家,可臣心悦顾风起,便停了下来……”
“臣发现,吾心安处是吾乡。”
每一句话都是编的,只有情感是真的。
而说谎最需要的就是真情实感,你没有那个认为的情感就说不出来引人共情的话。
温长宁眉眼间的落寞孤寂和满足,以及顾长晏的心疼难过与丝丝甜蜜……皇帝看得分明。
这样的感情,莫说平头百姓没见过,皇帝也没见过,且不可能得到。
更何况他也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
这个话题说完,皇帝道:“顾爱卿先出去吧,朕和温爱卿单独说些话。”
顾长晏起身告退。
温长宁心道重点来了。
“八卦”说完,可不得说正事了。
开头简单有来有回聊了几句。
皇帝突然道:“顾风起说你发誓不做官,为何呢?”
“做官有什么意思。”
皇帝一怔。
这时温长宁站了起来,面上冷静自在,直面皇帝。
他的眼睛好像在透过封建皇帝深不可测的目光看遥远的未来,缓缓说道:“臣做官能让百姓吃饱吗?能让百姓穿暖吗?能让天下百姓富余起来吗?答案是不能,不现实。
“所以臣总在想如何让地里种出更多的庄稼,如何更快更多的织布纺纱,如何让天下百姓手头里有更多的银钱……
“臣想让天下人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臣,想为大祈百姓的将来做些什么。”
什么将来呢?皇帝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总该是一个不存在封建皇帝的华夏。
温长宁拱手,潇潇肃肃。
为自己的这一番话加上最后一个砝码:
“顾风起已经是陛下的臣子了。”
“他是大祈的官员,亦是臣理想的践行者。”
“臣自知自己不适合做官,就不浪费那个时间和精力了,臣相信顾风起,也相信自己。”
皇帝被这些话震撼的久久无言,心神震荡。
他不知道温长宁“震”的就是他,现代七有拿出来可不是王炸?
皇帝看着面前姿态放低且谦逊的温长宁,喜爱极了。
没有一个臣子对皇帝说过这样的话,真真正正做到了先天下之忧而忧。
若是大祈的每一个官员都如他一般,何愁不能千秋万载……皇帝赶紧打住了这个念头,因为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他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好!好极了!朕得温爱卿何愁不能创盛世……”
皇帝站起身,大步上前将温长宁腰板挺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满朝文武,皇帝最满意谁?
——此刻无疑是温长宁。
什么都不求,就已经为他的天下做了这么多,更何况这人还这么年轻,发光发热的时间长着呢……
皇帝前所未有的认识到:他这个温爱卿是一个有着前无来者的政治观点的能人。
人家格调太高,谁见了估计都要望洋兴叹。
皇帝握着温长宁的手,情深意切道:“朕得你和顾爱卿,是朕之幸事。”
两口子,要夸就放在一起夸,皇帝无师自通了这一点。
就这样皇帝聊性大发,温长宁轻松应对——什么是单方面的老熟人啊,手拿把掐。
第265章 “……先生不必多礼”
当皇帝问道:“爱卿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时温长宁就算是提出他要和顾风起大办婚礼,皇帝估计都能一口答应下来。
但温长宁这么个“低调”的人会提出这个要求吗?
不会。
他只会道:“臣的爱人涉足官场,难免会在某些方面得罪他的同僚,就比如总有人会忽视臣,想和他联姻或送他美人的时候。”
皇帝静待他的下文,心道温爱卿的占有欲和顾风起不遑多让啊。
温长宁“无理取闹”道:“臣恳求陛下写道圣旨送给臣,就写谁若是胆敢做上述之事,是犯法的,有他好果子吃!”
皇帝心里好笑,顾及着自家温爱卿的面子没有笑出来——可能主要是因为“温爱卿深得朕心”。
楚桓还没有意识到,他对仅一面之缘的温长宁甚爱之——“离经叛道”的皇帝对“现代人”温长宁很感兴趣。
所以区区“小事”,皇帝允了。
这厢君臣相得,那边顾长晏转头直面“危急”——
楚瑜来找他父皇了。
故人相见的感慨是没有的,当顾长晏远远瞧见他时只觉窒息感扑面而来。
三年不见,瘦弱的小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惊艳少年郞。
十七八岁的样子,气质清贵,唇红齿白,锦衣玉袍。
眼力很好的顾长晏注意到楚瑜脸颊上总算是多了些肉,不像从前那样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这一次相见,看到和招澜五分像的那张脸时顾长晏没有一丝恍惚,眼神清明。
轻轻释然一笑,他对走近的楚瑜行礼道:“臣参见殿下。”
楚瑜轻声道:“……先生不必多礼。”
在殿外见到顾风起,楚瑜挺意外的,刚刚远远瞅见,竟有片刻恍惚。
时光荏苒,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玉树临风啊。
三年了,楚瑜成熟了不少。
顾长晏听到他的声音笑了,顺势直起身,道:“臣已经不是殿下的先生了。”
“是啊……”十七岁的楚瑜已经知道自己要和朝堂上的人避嫌了,“好久不见,顾大人。”
楚瑜青春期的少女音没了,现如今是一种独属于少年的清亮元气——温长宁保准只听音认不出来人。
顾长晏面上带笑,心中苦涩。
楚瑜早不来晚不来,他内心很忧愁,脑子里疯狂转动思索对策——温长宁还在殿里,皇帝也在殿中,可不能让楚瑜听到玉兰的声音。
这时同样守在殿外的大太监王万和走过来对楚瑜说:“陛下正在里面与人叙话。”
楚瑜笑道:“无碍,我在这里等。”
顾长晏听到这里,很希望楚瑜别等了,改天吧,求求了,走吧!
殿中,温长宁道:“红薯虽好,百姓可以吃饱,可人口也就上来了,人口过多可能……”
殿外,顾长晏找理由,装作无意往边上挪。
殿中,皇帝道:“朕竟从未想到这一点……”
殿外,王万和低声惊呼:“顾大人——”
顾长晏意外“失足”,一脚踏空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他身边的少年想伸手去抓时已经晚了!
变故发生的太快,楚瑜一瞬间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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