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进宫当值后从来有话直说的白庭玉学会了什么,一是医术,那二就是说话委婉了。
不对二字还是白庭玉斟酌再三说出口的,信上温长宁让他委婉告诉皇帝“一直以来被奉为圭臬的滴血认亲是假的”。
他说完,体贴地给陛下缓冲的时间。
陛下……
陛下确实需要缓冲。
饶是楚桓已经准备好了听大秘密的大心脏,还是被惊到了。
同一时间他想到了那个野种……
他的失态没有人看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始至终头都没有抬起来的白庭玉听到陛下平稳的声音:
“你有何证据?欺君之罪可是死罪。”
这个还真没有欺君。
重回自己熟悉的领域,白庭玉接下来说出口的话都流畅了几分。
他说:“不敢欺瞒陛下……”
母子或母女的血在一碗清水里会融合,可是有的也不会。
没有血缘的两个陌生人的血可能融合,可能不融合。
等等。
白庭玉向自己的门外汉顶头上司汇报了一大堆。
他本以为这个真相要不见天日,如今多了个皇帝知晓。他不知道温长宁要干什么。
他确实在背地里做过这些实验,只不过开始的比刚刚他对道济说的还要早。
在不暴露这个真相的前提下别人的血得来不易,心酸过程不提也罢。
楚桓从不知道白庭玉这么能说。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因为这个真相。
有人算计他吗?
但是在铁一般的事实下,楚桓不得不承认没人算计他。
他得承认是他偷听臣子的话偷听出事来了。
楚瑄,太后……楚桓一时心烦意乱。
心里的惊涛骇浪都要被压一头。
最后白庭玉恭恭敬敬地说出可以颠覆人们认知、吓死人不偿命的话:
“……由此微臣得出结论,滴血认亲和滴骨认亲的原有常识是错的。”
然后……震惊的楚桓问出来的话却是自己好奇的:“为何都是母子或母女?”
该说不说这个皇帝是会把握重点的。
白庭玉恭敬地说出令人无语凝噎的话:“母亲知道孩子是不是亲生的,父亲……就未必了。”
皇帝:“……”
良久,楚桓冷静下来,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想缓一缓。
结果又听自己年少有为的御医犹犹豫豫道:“不敢欺瞒陛下,其实…微臣还发现有一物可以在滴血认亲中使血液更容易相融,不管这两个人有没有血缘关系。”
楚桓暗地里深呼吸,四平八稳地问:“何物?”
白庭玉答:“明矾。”
怕陛下不知道明矾是何物,白庭玉还解释了一番。
末了,他打比方:“姑娘夫人们染指甲常常要辅以明矾。”
……
门突然开了,薛衡和顾长晏回头看。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差,他大步走出来。
“回宫!”
薛衡看皇帝身后,没有人,他不知道白庭玉说了什么。
他按吩咐行事。
顾长晏连忙跟上,他知道宫里的后半场戏要开始了。
该缘生看热闹了。
第148章 十一年,父子终相见
温长宁在宫里等的无聊,整个人都要黯淡无光了。
皇帝一去不复返,他都见过小瑜了。
等到皇帝再回来,光景不知是何样。
——出自闲得无聊的温某
因为顾长晏跟着去了,温长宁也懒得回翰林院待着,离开清心殿后他直接在皇帝回来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了。
皇帝是瞒着众人出宫的,走的自然不是午门。
不过这对温长宁来说没差,都是要守株待兔的,只不过现在人在皇宫西边了。
今日的天气格外闷热,他躲在阴影底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流程。
过完他又想起顾长晏,也不知道怎么这么瞧
过完温长宁抬头,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影。
百无聊赖。
一看时间,下午一点。
按照他的推断,应该快回来了。
在该睡午觉的时间里温长宁打起精神,望眼欲穿。
盼星星,盼月亮,温长宁突然眼前一亮。
远远看去,皇帝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穿着和去时一样的富贵鸦青色常服。
他走近些,发现这人的表情可称不上好,眼神阴霾,绷着张脸。
观察楚桓几个月了,温长宁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外露的负面情绪。
以往私底下楚桓都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也不爱板着个脸,看起来一切好商量。
温长宁又往他身后瞧,只有薛衡,不见顾长晏,想来应该是回翰林院了。
楚桓一言不发回到乾清宫,大太监王万和眼里闪过惊讶,并赶忙上前服侍。
任谁都能看出来陛下心情不佳,这时候触霉头可就倒霉了。
只不过王万和心里困惑极了:陛下去了一趟慈光寺,不仅提前回来,还心情变差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而早在抵达乾清宫见到大太监,保驾护航的任务完成,薛衡行礼告退。
今日注定有大事发生,薛衡此刻只想退的远远的,明哲保身。
-
在回去的马车上,皇帝简直是旁若无人地阴沉着脸,已经无所谓同在车厢里的两位臣子看见了。
他作为大老板,丝毫不顾及底下人的死活,嗖嗖冒冷气。
可见心情之糟糕。
给他卖命的薛衡心里坐立难安,不明白白庭玉到底说了什么让陛下如此震怒,表情却异常镇定。
给他打工的顾长晏也适当地露出恰当的表情,心底却毫无感觉。
甚至…这人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还有空想温长宁说过的话:
……我是开了眼了,都说商场如战场,那我看朝廷如戏场,那些臣子们人均一个表演大师,皇帝是老表演艺术家了,他们都想走到舞台正中央和他对戏。呃,你,你看什么看,好吧,你也是那些臣子们中的一员……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马车轮子四平八稳地转动着,车厢里和上司、同事共处一室的顾长晏又一次承认温长宁说的对,在官场上演多了,他感觉自己要演上瘾了。
-
顾长晏的今日感悟温长宁是不知道了。
马车停下后归属于“闲杂人等”的顾长晏当即行礼告退。
如今乾清宫内就温长宁一个外人。
当下,乾清宫里闲人回避,连宫女太监也退了出去。
年过半百的老太监恭恭敬敬地服侍皇帝沐浴更衣。
待楚桓重新换上龙袍,浑身清爽,都没有让他心情好一点。
他坐在椅子上闭眼沉思,周身泛着缕缕的怒气,看得王万和心里七上八下。
但他手上擦拭头发的动作却没停。
直到头发被绞干,皇帝睁开眼,停下了食指敲桌的动作。
“王万和。”天子的声音骤然响起。
王万和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道:“奴才在。”
“你去……”楚桓闭了闭眼,沉沉开口,拇指揉着太阳穴,好像这话很难说出来似的。
王万和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你去将四皇子楚……瑜请来。”楚桓已经好多年没有主动想起来这个孩子了,自己取的名字差一点点就遗忘在记忆中了。
王万和一直是低着头的,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大了,硬是克制住了自己的猛抬头。
陛下的异常和四皇子有关。他迅速在心里做出判断。
然后他正要出殿按照陛下吩咐做事时,又听到陛下说:
“若是朕今日的行程被人知晓了,朕拿你是问。”
陛下信任他,一般不会特意警告他,他也确实一直以陛下为主……看来今日的事大发了。
王万和一瞬间绷紧了皮,他恭敬道:“陛下放心,就是刀架在奴才脖子上,奴才也决计不会吐露一个字的。”
陛下没回话,他表完忠诚后马不停蹄地去办事了。
一时间殿中明面上只有楚桓一人了。
温长宁看到这个都敢“弑父”杀兄的人慢慢地、慢慢地弯下了脊背,手肘压着大腿,食指和拇指撑着额头,脸上的表情被遮挡住了。
殿内的光线好像照不到这个人的身上,将这个中年大叔抛弃了。
一切都静悄悄的,温长宁平静地移开目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细微响动,楚桓猛然睁开眼,眼神锐利逼人。
他站起身,背着手,举止之间又是一个君临天下的人间帝王。
不过下一秒他看见进殿的人后,温长宁锐敏地察觉出他一瞬间的怔愣。
王万和身后跟着一个少年,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瘦瘦的,小小的,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拘谨又小心翼翼。
——温长宁上午才见过他。
少年穿着一件破旧不合身的袍子,上面不显眼的地方甚至还有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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