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望向前方,忽然有点怕自己。
他都那样了,我为什么会高兴?
我看见他拿刀,看见他翻窗走,第二天还替他撒谎。现下他说两句好话,我竟觉着那些都不算什么。
这算不算我是个怪物?
沈屿没有答案。
他偷眼看了湛行一下。湛行仍没什么表情,和平时惹他生气时一样,和替他接石头时也一样。
或许我在他面前,本就是我正常的样子。或许我本就是个怪人。
这念头冒出来,他没像预想中那样难受,反倒松快了些。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终于不再绷着肩。
又往前开了一段,路边分出岔口。左边立着去瀑布的牌,右边是条更窄的土路,入口拦着半截旧栏杆,牌上写“未开发区域,禁止入内”。湛行把车停在路边。
沈屿看看两边:“怎么停了?”
湛行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你自己开车去瀑布,我走这边。”
沈屿也跟着下来:“这边没景点。”
“我知道。”
“那你去干吗?”
“随便走走。”
“大晚上,去未开发区随便走走?”沈屿见他从后备箱拎出装备包,背上。
“你疯了?里面连路都没有。”
“有路。”
“那叫游客踩出来的土印,不叫路。”
“对我差不多。”
沈屿拦他:“节目组同意了?”
“他们同不同意,跟我去不去,没关系。”
沈屿看着他,好像懂了这人今晚为什么主动开车,又提起医院,还有那句“一起向前看”。
可他不愿信。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湛行背上装备,关了后备箱:“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沈屿半晌没言语。
两人对望。光太暗,谁也瞧不清对方脸上几分真。可他们还是望着,谁都没先移开,仿佛“望”本身,比实际能望见什么要紧得多。
湛行转过头去。这兴许是最后一面了。质点后面是哪方世界,还回不回得来,谁也说不准,他也再没问。他本觉得没什么好交代的,这个位面的人,跟他都不深,走了就走了。可真到这会儿,他还是顿了一下。
“照顾好自己。”
沈屿抬起头。这话太像告别,他不爱听,也不想接。
“你有病吧?一个景点而已,你都不肯陪我去?”
湛行没出声。
“就算普通朋友,也能一块儿去景点吧?车都开到这儿了,差那几步?”
湛行看着他:“我一个人去,会更开心。”
沈屿脸上僵住。“行。”他拉开驾驶座门,坐进去,系安全带时卡扣插了两次才扣上。
湛行立车外:“路上慢点。”
沈屿关上车门。越野车继续往瀑布方向开。车灯从湛行身上扫过,很快把他甩在后头。
沈屿盯着前头的路,见着指示牌就打转向,遇着坑洼也减速。车窗关得严,里头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
可他不知自己开到哪了。去瀑布的牌过去两块,也许三块。前头还有路,他就一直开。湛行说一个人去更开心,这句话在车里翻来覆去,闹得他没法想事。
一个人更开心。那就一个人去,谁稀罕陪他。
车往前开了一阵,他在路边停了。
抬手摸摸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可以掉头。现在回去,许还追得上。大不了说自己不认路,或者说车出了毛病,由头总能找着。
他的手已经搭上换挡杆,又停了。
追上去做什么?再听一遍他一个人更开心?
沈屿看着指上的水,怔了会儿,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把脸擦干。
第43章 欲望
湛行站在岔路口, 目送沈屿的车尾灯拐过山弯,消失在树影里。
【宿主,您刚才那句“一个人去更开心”, 本系统给您打满分。】系统啧啧有声,【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极强,沈先生方向盘都快捏碎了。】
“闭嘴。”
【好嘞。不过您背包里那捆绳,是工作人员按您报的“攀岩装备”清单备的,静力绳, 十点五毫米,承重两吨。您一个没精神力的凡人,背着它爬悬崖, 本系统建议您先买份意外险。】
“受益人写你?”
【写沈屿。】系统一本正经,【您真要有个三长两短, 好歹有人给您哭坟。】
湛行懒得理它,背着装备包钻进土路。手电的光柱在灌木上扫来扫去,约莫走了二十分钟,土印断了,前头是片碎石坡,坡顶一堵灰白崖壁立起来。
【质点反应就在崖壁中段。】系统报坐标, 【垂直高度本系统估了一下,三十米上下。宿主,您真要爬?这玩意儿可比节目组那草屋难搞。】
湛行把绳子从包里扯出来, 抖开,一头拴在崖底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试了试拉力。松树晃了晃,根底下簌簌掉土。
【松树好像不太乐意。】
“它乐意。”
他扣上安全带, 锁扣咔嗒一响,往上攀。手抠石缝,脚蹬岩棱,爬到二十来米,他停下来喘口气,手电往上照,崖壁中段果然凹进去一块,洞口不大,黑黢黢的,有风灌出来。
【就是这儿。质点就在洞里,波动挺强。】
湛行翻进洞口,脚刚踩实,山洞里的空气“嗡”地一颤。
【宿主!来了!】
他没来得及反应,整面崖壁就动了。整座山在打哆嗦,碎石从头顶哗啦啦往下砸,洞口边缘的岩皮一块块剥落。湛行一把攥住绳子,往洞外荡出去,脚蹬崖壁借力,整个人横着甩向另一边。石林方向那片灰白石柱群正在剧烈摇晃,最高的那根拦腰折断,轰隆砸下来。他荡到石林上方,绳子挂在一块尖石上,人吊在半空。石头晃,绳子磨,底下石柱东倒西歪。系统在他脑子里已经嚎成了电音:【绳绳绳绳绳子要磨断了!】
“知道。”
他腰腹发力往上卷,想够着绳子上方的磨点,脚下突然一空。那块尖石整块崩飞,绳子脱了扣,湛行往下坠。
【宿主!!!】
摔到一半,石林的震动忽然停了。
系统刚喘上口气:【停了它停了!】
湛行“咚”地砸在石林边缘的斜坡上,顺着碎石坡一路滚,七八圈,脑袋磕在一丛灌木根上,不动了。
【宿主?宿主?!】系统的机械音都颤了,【您别吓我,醒醒!】扫了眼生命体征,先松口气,又炸了,【您晕过去了!您一个龙傲天,三十米摔下来就晕了!这事儿要传回位面论坛,您以后还怎么混!】
湛行没理它,他晕得很彻底。
沈屿把车开到瀑布观景台,水声哗哗的,他脑子里那句话也哗哗的,翻来覆去。“一个人去更开心。”行,你开心,你大半夜爬野山,摔死拉倒。
他又坐了一会儿,还是掉头了。“我就回去看一眼。看一眼他上车没。没上就报警,说有人非法闯入未开发区。”他跟自己说。
车开回岔路口,远远看见土路口没人,心一沉。他把车往路边一停,打着手电往里走。没几步,就见碎石坡底下躺着个黑乎乎的人影,背包甩出去两米远,绳子缠在灌木上,人趴那儿一动不动。
“湛行!”
沈屿跑过去,蹲下翻他。脸上划了好几道,衣服脏得没法看。他拍肩膀:“湛行!湛行你醒醒!”
湛行眉头皱了一下,慢慢睁眼。月光底下沈屿那张脸凑得很近,眼睛里全是紧张,沈屿自己大概没察觉,那神色,跟要哭似的。
【宿主!】系统大喜,【您可算醒了!您知道您晕那七分钟本系统经历了什么吗!您这辈子黑历史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连三岁偷吃隔壁位面供果都翻出来了,正给您写悼词呢!】
湛行撑着坐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躺到天亮。”沈屿看他能说话,先松口气,那口气随即又提上来,换成火,“你不是爬悬崖吗?不是一个人更开心吗?开心得滚山底下了?”
湛行抹了把脸上的土:“绳子断了。”
“绳子断了?你怎么不说山动了?”
“……山确实动了。”
【宿主,】系统幽幽的,【您现在没了精神力,但凡人从三十米地方摔下来,也有帅气着陆的,您刚从三十米摔下来就躺平了。本系统就一个感想:龙傲天,也不过如此。】
湛行在识海里回它:“你再说一遍?”
【本系统什么都没说。】系统立刻改口,【您摔得英明神武,姿势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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