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阮微微一颤,慢慢地抬起脸。意外的是他的眼眶像是干涸的河床,并没有一滴泪水。可那双漆黑的眼眸望过来时,像是隔着万重远山、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麟,”虞阮伸出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干涩,“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江轶麟立刻保证:“能!你尽管说。”
“帮我找到哥哥,我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
第41章 机会
“阮阮, 你想不想去看电影?还是去植物园里逛逛,你平时最喜欢花花草草这些了,听说他们培育的鸢尾花什么颜色都有很神奇的……或者你想不想去爬山?海边?游乐园呢你想去吗?还有游艇上的晚宴,你是想去人多热闹的地方还是就我们两个玩?……”
江轶麟费劲巴拉地想带虞阮出去玩。二十岁出头的小男生还没有谈过恋爱, 笨笨地在各种软件上搜索“约会一定要去的地方”, 这些事情他都还没有和另一个人去过呢, 只在梦里和幻想里发生过。
他看向虞阮的时候眼睛像是湿漉漉的小狗眼, 满是兴奋和期待。
虞阮只是愧疚又抱歉地摇头,说自己很累。小麟也体贴地没有问他只是呆在家里怎么会很累。
他只是真的没办法去那些地方。
想到看电影就想到在一片漆黑的电影院里,在躺椅上倚着傅柏舟的肩膀, 身上盖着他厚厚的西装外套。电影里的主角牵手时电影外面也有一只温热的大手把自己的整个手掌包裹在里面。男主对女主深情地说“我永远爱你”的时候耳边永远也会传来一声更深情的“我也永远爱阮阮”。
想到植物园就想起那棵挂满红绸写满许愿卡的千年古树。傅柏舟亲手写下的“阮阮岁岁平安”的卡片被他系在最高的地方, 还能回忆起那双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回忆起手臂就又有无数个回忆,每个夜晚环抱住他的、心甘情愿给他当枕头的、害怕时像抱紧的是自己的外置器官那样感觉到无限温暖和安慰的…想个没完, 不能再想了。
想到在山上就想起那天他们一家三口躺在山顶看星星。星星和月亮那么明亮也没有分走他的注意力,他坐在傅柏舟的腿上只专注地看着那一双眼睛, 心里充满爱和被爱的甜蜜。只有接吻的时候会记得害羞,想到从小到大写在作文里的星星像是眼睛的比喻。只是现在想来那些眼睛看他眼神应该都是怜悯。
想到海边又想起那天晚上一起拿着水桶在沙滩上抓螃蟹,抓了一大桶,听说会被做成海鲜大餐又拜托傅柏舟陪他回去放生。这样折腾他也没有抱怨过,每次虞阮想到这些都会对他有感激和信任的。愿意把小螃蟹放回海里的一定是好人, 现在也想不明白当时怎么会那么笃定地相信着这个。
越想越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去了。像是小时候做填色游戏,用彩笔把空白的图案涂满,傅柏舟——现在还是没有习惯改口叫他纪文。那么纪文的填色游戏就是用黑色笔把他的地图一块一块全都涂成黑色,涂到除了一张床没有任何地方可去。最可笑的双关是连床他们也上过无数次了。
最后还是拗不过江轶麟软磨硬泡。夏末的一个夜晚,虞阮坐上江轶麟的跑车, 和他到山顶看百年一遇的流星雨。
小麟好像也从他的抗拒和抵触中察觉到了什么, 边转方向盘边气鼓鼓地说:“百年一遇哦!这一百年里你只和我看过。”
“好哦!”虞阮也学他气鼓鼓的口吻讲话, 尾音像小鱼一口咬住鱼钩那样咬字很重。谁知道江轶麟突然一脚急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路灯落下来像是金灿灿的淋淋细雨,他双手捧住虞阮的脸颊往中间挤,圆润的脸颊肉被挤得像是红豆馅汤圆,嘴巴也嘟成小鱼。
“阮阮你怎么这么可爱啊!”要是虞阮能失忆一秒钟他肯定亲下去了!又想要是能失忆十秒、失忆一百秒就好了。
虞阮也不知道自己只是说了个“好哦”怎么就可爱了,懵懵的被揉了一会儿脸,小麟就又一脚油门直冲山顶。
夏末夜晚山上的风很凉,江轶麟很细心地带了毛毯垫和披肩,还拿了一套天文望远镜。两个人坐在山顶等九点钟的流星雨,空气中浮动着山林草木幽幽的清香。
虞阮仰头看到夜空,忽然觉得世界好大,自己很渺小。都快要忘了他是从哪里来的了。起风了,他侧过头去看江轶麟,头发被吹得糊在脸上,也糊住了嘴唇,有一句话没有张口问出来。小麟,为什么用那么怜悯的眼神看我。
几道流星拖着银白的尾焰划破墨色夜空,光璨夺目,绚丽而盛大。江轶麟试探着朝旁侧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虞阮的手,又像触电般的猛地收了回去。
看过流星,他们一起下山。周围那么安静,一个人影都没有,好像世界上只剩他们了。虞阮真的有其他人从来没出现过、只有他和小麟久别重逢的感觉。傅柏舟没有像他害怕的那样把他强行带走,哥哥的事也是昨天小麟才断断续续告诉他的。
“没事啊,我今早看他还好端端地出席商会呢。没接你电话可能是手机欠费了吧,也许欠费太多进失信名单再也不能打电话了。都是小事。阮阮你别担心了。”
江轶麟只能用插科打诨掩饰自己的心虚,没敢告诉阮阮他见到的虞言手上还缠着纱布的事。
虞阮有些失落:“可能是哥哥不想理我了。”
“怎么可能呢!他敢?”江轶麟斩钉截铁,“等他伤……上老年大学了。不是。等他工作不忙了我带你回去找他吧?也不知道老年人新陈代谢怎么样,他什么时候能……能精神点。”
虞阮只好点头,也没有再给哥哥打电话,觉得自己做了让家人失望的事。
奇怪的是傅柏舟也没有来找过他,手机每天丢在一边都没人打过来,不知道别人都经历了什么又在做什么,小麟偶尔也会有早出晚归的时候。只是每天回来看到他都笑眯眯的喊阮阮。被他用这样的语气喊“小婶”好像也是上辈子的事了。
*
纪氏集团总部顶层。
胡桃木长桌宽阔沉厚,江轶麟第一次出席董事会,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
这个席位向来是旁人避之不及的,离主位遥遥隔着大半张桌子,想要让所有人听清发言都得刻意抬高声调。可今天江轶麟刚一坐下,身旁几位董事不约而同地朝他微微颔首示意,非常客气的样子。
江轶麟有些意外,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他随母亲姓江,从前在纪家这一脉里处处受排挤,以前出席商宴,长辈介绍他时总不忘特意补上一句“这孩子跟妈妈姓”,只是现在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傅柏舟接手纪氏的这两年,董事会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主场。十数次会议开下来,大多是他自说自话,余下众人只静静听着。不合预期的预算说砍就砍,回报率不足的项目更是想停就停,一家独大,几位老董事手里攥着的期权被不断稀释到最后只剩微薄零头。但凡有人壮着胆子提出疑问,都会被他一句冰冷的“轮到你说得算?”堵得哑口无言。
这群人在高压之下隐忍了一年,今天看见江轶麟走进会议室落座,都用像是看英雄、看救命稻草地眼神仰望着他。
江轶麟还是只觉得不习惯。
他手里握着百分之五的股份,数额算不上重磅,可在这片人人噤声的董事会里,百分之五再加上身上那层纪家的血脉已经足够撬动气氛。
会议开到一半,傅柏舟提出要砍掉一条业务线,利润薄,但是养着几百号老员工,是纪家早年起家时留下来的,这么多年一直没动过。傅柏舟的理由也很简单:“不盈利的资产就是负债。”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就算有反对的意见也不敢开口,只老老实实当个背景板。
还是江轶麟向后慵懒地靠进椅背,不负众望地慢悠悠举起了手。
“傅总,这条线去年利润虽然不高,但它养的那几百号人都是跟着纪家干了半辈子的了。你砍了它,省下来的钱够包个小明星么?”
会议室静了片刻,空气凝滞得像结了一层霜。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傅柏舟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诘问。
这个提案竟然破天荒的搁置了下来,会议散场时候不少人都对着江轶麟投去了赞赏的目光,虽然没几个是真的佩服他,更多是终于有好戏看的一种眼神。
众人陆续起身离场,江轶麟不急着走,跟在傅柏舟身后,一同进了他的办公室。
厚重木门咔嗒一声合上,江轶麟斜靠在办公桌对面的柜沿,两手插进裤袋,漫不经心地开口:“怎么样,小叔,没让你失望吧。”
傅柏舟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抬眼看他:“沈毅在你那儿?”
“不在……不是,在。”
江轶麟看到他锐利的眼神心跳就先漏了一拍,还以为他要先问虞阮,张口就说不在,等反应过来匆匆改口,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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