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啊。阮阮是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昨晚风太大了,院子里樱花树都被吹倒了。我一直在外面。”傅柏舟从容不迫地回答。
虞阮下意识地转过头,朝窗外望了一眼。
昨日静静伫立在风雪里的两棵樱花树都不见了。
庭院草坪平整干净,没有倒伏的枝干,没有凌乱的落叶,仿佛这里从来没有过樱花树的存在。
狂风刮倒大树,再把这些清理干净,的确需要一整夜的时间,也很耗费体力。
所以,应该只是梦而已……
“傅先生,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心底的疑虑有些松动,可残存的不安依旧盘踞不散。
虞阮还想最后求证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潜意识期待的却是傅柏舟说“没有”。他是很迷信感觉的人,这样信任傅柏舟、这样依赖他,很难接受傅先生会欺骗他的局面。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阮阮呢,阮阮有骗我吗?”
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压迫感铺天盖地般袭来,突然靠近的一张脸——傅柏舟的手臂撑着他的椅背,突然倾身向他贴近。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的、陌生的面孔,却有着熟悉的凌厉的眼神,只差几厘米,直直地盯着他骤然收缩的漆黑瞳孔。
“阮阮,明明能看见了,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为什么要骗我呢?”
“这么漂亮的眼睛,为什么要藏起来,不肯让我知道呢?”
“难道是因为,阮阮很讨厌我吗?阮阮是不想看到我吗?”
层层追问,步步紧逼,没有给虞阮半点喘息的余地。低沉、似乎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声音,像是天空中一声冷冽的枪响后掉下鸽尸,灰色的羽毛盘旋着一圈圈落下来。
“没!……没有……我……”
虞阮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原因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说谎,心底的恐慌瞬间攀升至顶峰。
他怕得牙齿都在打颤,心跳都要静止的一瞬间,傅柏舟却轻轻笑出声音。
“那,阮阮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吗?”
“是的、是的,”突如其来的理由,让濒临崩溃的虞阮瞬间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真的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那样感到害怕了,惶恐又愧疚,哆哆嗦嗦地攥住了傅柏舟的衣服,“傅先生,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刚给了台阶让他下,又问出不依不饶的问题——虞阮才放下的心脏立刻又悬了起来,快要哭了时却再一次听到傅柏舟安抚的声音,看到他温暖如整个春天鲜花烂漫的笑容,“我说,不用道歉的,阮阮。做了什么都不用和我道歉。”
傅柏舟神情宽容地看着他。
虞阮惊魂未定,紧绷的心弦还像是悬在半空,怎么都不敢完全放松了。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身前的人,依旧心有余悸。
“阮阮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他摸着虞阮的头发,像是在安抚受到惊吓的弱小动物,“刚才我说外面的樱花树被风吹倒了,阮阮看向窗外,之后就露出了‘原来是这样’的表情,真可爱。”
“可是一想到阮阮的眼睛恢复了,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就又觉得很伤心。”
“对、对不起……傅先生,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虞阮终于崩溃地哭出声,又被傅柏舟顺势抱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哄着。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能顺着傅柏舟的安抚慢慢平复下来。
这回躺在男人温热结实的胸口也没感到有什么不对,虞阮只觉得自己再经不起一点惊吓、再承受不住任何的风吹草动了。
*
说是为了庆祝他能恢复视力,傅柏舟又带他去了四季常温的植物公园。
室外风雪凛冽,可植物园内却是四季如春,暖风徐徐,百花盛放姹紫嫣红,繁茂的绿植间还有生动活泼的鸟类和松鼠,也不怕人,偶尔还会跳到游客身上索要食物。
植物园正中央矗立着一棵百年古木,树干有一张餐厅包间的圆桌那样粗。冠幅宽大繁茂,遮天蔽日,是园内颇具名气的许愿树。繁茂的枝干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鲜红的绸带与各色心愿卡。
“我们也写两张卡片挂上去吧?”
散步到树下,傅柏舟提议,虞阮点头答应。两人分别写了张贺卡。虞阮握着黑色的签字笔,没怎么犹豫就字迹端正地写下了“念念健康长大”,他拎着卡片吹干上面的笔墨,回眸看到傅柏舟的心愿卡上也只有简短的一句:“阮阮岁岁平安”。
“真像是对联。”傅柏舟看了眼他的,轻笑一声,“还蛮有默契呢,是吗?”
虞阮的心脏骤然一颤,像受惊的小兔,慌乱又急促地跳动起来。
“是……”
他浓密的睫毛轻轻抖动,抬起眼睛和傅柏舟对视的瞬间,好像人声鼎沸的植物园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来往的人的欢声笑语都仿佛被一道屏障阻隔在外般听不清晰,人流行走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一切都是放缓的、安静的,只有对方那双真挚深沉的眼睛,好像一整片璀璨包裹住他的星河般,让虞阮有微妙的眩晕感。
“听说系得越高心愿就越容易实现。”
平静的声音打破了那道无形的屏障,虞阮猛地回神,下意识就想要把手中的卡片递到比自己高大很多的傅柏舟手上,让他帮忙系到树上。
可傅柏舟却低头看他,提议道:“不如我也把阮阮抱起来,这样系得最高。”
他们身前就是一对父子,小男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把心愿卡系到了很高的树枝上。男孩兴奋地扑腾着小腿欢呼起来,他爸爸被踢到了也只是满脸宠溺的表情:“小心点,别摔到。”
要让傅先生抱他吗?
虞阮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有点笨笨的、呆呆的抬起眼睛。
阔别已久的,能看到的世界还有一些陌生,温煦的阳光从恒温植物园的穹顶落在傅柏舟的身上,他站在阳光下面,整个人也如同冬日的日光般温和而包容。这段时间以来傅柏舟为他做的所有事远远超过了对已故朋友妻子的照顾——但是,虞阮现在没有觉得这是越界,而是像他一贯的那样,单纯善良地觉得很感激。
“如果没有傅先生”的假设像是崎岖的山路,只要行驶上去就会被颠簸得粉身碎骨。
虞阮接过了傅柏舟手中的那张卡片,朝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同上了台阶走到树下,傅柏舟在虞阮身后,修长有力的手指掐满了细瘦的腰,掌心温热紧实,毫不费力就把他抱了起来。
写着“念念健康长大”和“阮阮岁岁平安”的两张心愿卡片,被红绸系着,挂到了最高的地方。风吹绸带,轻轻摇曳,明媚热烈的红绸映着生机勃勃的绿意,怎么看都是很美好的风景。
在虞阮被放到地上的时候,一阵清润的微风拂过,掀起了他身上的衬衫,雪白细瘦的皮肤裸露出来,傅柏舟站在他身后,正好看得到那一对微微凹陷的腰窝。
他口干舌燥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但在虞阮转过身,天真懵懂地朝他弯起嘴角的时候,他也同样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
能看到了当然是很开心的,可以走出别墅到外面玩也是开心的——可是无论看青山绿水的风景还是在商场刷卡消费、四五个侍从拎着一包包购物袋跟在后面,虞阮都觉得这些愉悦、享受上面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紧张。摇摇欲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掉下来。
等到晚上两人才坐车回家。虞阮在车上就沉沉睡了过去,傅柏舟抱着他回来,轻轻放到床上。
虞阮累得浑身酸痛,一挨到柔软的大床就像是被放回湖泊的干渴的鱼,舒展开了身体,雪白纤细的手臂和双腿毫无防备地打开着,上衣被蹭上去了一点儿,露出一截细腻白皙的小腹。
黑暗中,傅柏舟的嘴角隐隐向上弯起,叹气的声音好像带着责备的宠溺:“笨蛋。”
躺在床上的虞阮像是在水中绽放的睡莲,静谧地合着眼皮,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密匝匝的阴影。纤细的身体丝毫看不出这是孕育过生命的成熟人妻,还像是一个青涩稚嫩的少年。温和的能包容一切的宽容和瑟缩着不敢走出房间的羞怯,两种气质杂糅在他的身上,像是美丽诱人的陷阱。
傅柏舟轻轻地帮虞阮整理好睡衣,又扯来旁边的棉被盖在他身上,仿佛慈爱的父亲在照他的小朋友,俯身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房门闭合之后,一片黑暗中只有透过窗帘的清冷月色,躺在床上原本熟睡的虞阮,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中是困惑和懵懂的神情。
傅先生没有对他做不好的事,什么都没做。
可是,和“危险解除”这样轻松的情感一起涌上心头的,还有不可名状的一点点失落。
那么说不止一次,他在梦里,和傅柏舟做那种事……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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