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瑾。”
“嗯。”
“霍、南、瑾。”
“……嗯。”
那天晚上温书予一共喊了二十三遍霍南瑾的名字。
霍南瑾应了二十三遍，没有一次不耐烦。
后来温书予困了，蜷在干草堆里睡着，嘴里还嘟囔着刚学会的音节。
霍南瑾坐在他身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披在温书予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太犯规了。
他想。
三天后，温书予说话进度一蹶不振。
这不是因为他不用功，恰恰相反，每天醒来温书予第一件事就是练习发音，吃饭时练，走路时练，连泡在海里玩尾巴时嘴里都念念有词。
但就是学不会。
“火”是“霍”，“鱼”是“雨”，“吃”永远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噜。
温书予有点蔫了。
他趴在礁石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海水，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无精打采的蓝眼睛。
霍南瑾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累了？”他问。
温书予他瘪瘪嘴，把脸埋得更深。
霍南瑾看着他沮丧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温书予。”他忽然开口。
温书予耳朵动了动，从手臂里抬起一只眼。
霍南瑾指着自己：“霍南瑾。”
又指着他：“温书予。”
然后他放慢语速，一字一顿：“你、很、厉、害。”
温书予眨巴眼。
霍南瑾想了想，换了个他能懂的方式，他朝温书予竖起了大拇指。
温书予看着那根大拇指，又看看霍南瑾认真的表情。
他坐起来，眼眶红红的，扑进霍南瑾怀里。
霍南瑾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很快稳住。
他感觉到胸前那片衣料正在被温书予的脸颊蹭来蹭去，还隐约有些湿热。
嘶……霍南瑾压下身体的异样。
第80章 呆萌人鱼捡到人类的日常9
“……又哭了？”他低头。
温书予没抬头，闷闷地喊他：“霍南瑾。”
“嗯。”
“霍南瑾。”
“嗯。”
“霍、南、瑾……”
“我在。”
温书予不喊了。
他把脸埋在霍南瑾的衣领里，很久没有动。
霍南瑾感觉到脖颈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让人心痒。
他没有推开他。
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温书予的后脑勺上。
温书予学会了新词。
不是霍南瑾教过的，是他自己从霍南瑾每天说的话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晚饭时，霍南瑾把烤好的鱼递给他。
温书予没接。
他仰头看着霍南瑾，很认真地说：“要。”
霍南瑾愣住了。
温书予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理直气壮：“要——礼物——我。”
语法完全不对，发音七零八落，但霍南瑾听懂了。
礼物。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词？
霍南瑾回忆了一下，想起前天整理物资时，他从防水袋里翻出一枚在飞机残骸附近捡到的银质徽章。
徽章被海水腐蚀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圈模糊的纹路。
他随手放在木箱上，当时温书予正好奇地探头看。
他好像确实说过：“这是别人丢的礼物。”
温书予记住了。
霍南瑾看着小人鱼亮晶晶的眼睛，有些疑惑。
“为什么突然要礼物？”他问。
温书予听不懂，但他看出霍南瑾没理解他的意思。
他有点着急，不知道怎么向霍南瑾解释在人鱼族的婚配不是随便的事。
一旦选定伴侣，就是一生一世，生死不离。
族里有很多规矩，但最重要的只有两条：
第一，要经过对方同意。
第二，要送定情信物。
同意这件事，温书予不太担心。霍南瑾对他很好，每天都摸他的头，还给他烤鱼吃。
虽然他们不能说话，但温书予能感觉到，霍南瑾不讨厌他。
那肯定就是喜欢了呀！
定情信物就比较难了。
人鱼族的定情信物一定要很漂亮，很珍贵，独一无二。
贝娜说过，她妈妈年轻时收到过她爸爸送的一颗夜明珠，拳头大，能在海底照亮三尺方圆。
贝娜爸爸为了采这颗珠子，在深海洞穴里困了三天三夜，差点没回来。
温书予没有夜明珠。
他也没有别的珍贵东西，他只有几枚捡来的贝壳，几颗彩色石头，还有一条会发光的尾巴。
尾巴不能送人。
贝壳和石头太普通了，温书予想不出来，于是小人鱼决定先找霍南瑾要霍南瑾那份。
他抓耳挠腮地比划起来。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霍南瑾，然后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圈，那是人鱼族表示“配偶”的手势。
他又指了指霍南瑾，再指指自己，把两只手的食指并在一起，两只食指互相亲亲。
最后，他做了个“漂亮”的口型，指了指周围，然后摊开手掌，眼巴巴地看着霍南瑾。
待在一起这么久，霍南瑾神奇的看懂了。
需要……礼物……很漂亮。
这是……人鱼族的求偶习俗？
霍南瑾不动声色地咽下这口信息量。
他的心脏怦怦跳，小人鱼找他要求偶的礼物是为什么呢？
霍南瑾嘴角都快压不住了，向来高冷的霍上校此刻有些手足无措，走起路来都有些同手同脚。
至于对小人鱼的感情，霍南瑾丝毫不觉得人和人鱼在一起有什么不对，毕竟霍南瑾可是一见钟情，他只用了零秒就接受了小人鱼的要求。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点了点头，压住快飞起来的嘴角说：“好。”
温书予开心了。
他尾巴飞起，但是忘了自己现在是腿，结果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差点磕在礁石上。
霍南瑾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来。
温书予没当回事，笑嘻嘻地抱住他的手臂，像只餍足的小猫。
霍南瑾低头看着攀在自己手臂上那双白皙的手，口干舌燥。
从那天起，霍南瑾开始在这座方圆不足两公里的小岛上寻找“很漂亮的礼物”。
他把飞机残骸又翻了一遍，找到一枚没有被海水浸泡的纽扣。
银白色，边缘刻着精细的齿轮纹路，在阳光下会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他把纽扣擦干净，放在温书予手心。
温书予低头看了三秒，摇摇头：“不……够漂亮。”
他把纽扣还给了霍南瑾。
霍南瑾把它收进口袋里。
第一次后悔当初把各个地方送来的各种珍宝都送给福利院了，应该留最漂亮的在身上，现在只能委屈自家小人鱼了。
他去椰林里转了一圈，从最高的那棵树上摘下一朵新开的、还带着晨露的花。
花瓣是淡黄色的，边缘晕染着浅浅的橘红，他把花递给温书予。
温书予小心地捧在手心，闻了闻，眼睛弯了弯，但还是摇头。
“不……”他努力组织词汇，“不……够。”
他把花插在自己头发里，依然摇头。
霍南瑾又去海边。
他潜水找了一下午，从珊瑚礁缝隙里摸出一枚完整的、没有被海水侵蚀的白蝶贝。
贝壳内侧泛着七彩的珠光，流动着丝绸般的光泽。
他把贝壳放在温书予面前。
温书予“哇”了一声，把贝壳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珠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小片碎虹。
霍南瑾以为这次总可以了。
温书予捧着贝壳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好美，”他说，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不够。”
他眼里的期待没有减少，依然亮晶晶的，像在说：还有吗？
霍南瑾沉默片刻，把那枚贝壳也收进口袋。
他没有问温书予到底想要什么。
他只是每天清晨出门，日落而归，在这座不足两公里的小岛上反复寻找。
一颗形状奇特的石头，被海浪冲刷成心形，一片被晒成半透明的海藻，在光下泛着琥珀色。
甚至有一根不知名海鸟的落羽，尖端染着罕见的蓝。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温书予面前。
温书予每次都认真看，认真摸，认真闻，然后认真地摇头。
“不够漂亮。”他每次都这样说。
霍南瑾没有不耐烦。
他不知道在人鱼族，越漂亮的礼物代表着送礼物的人对收礼物的人的爱有多深。
温书予不懂爱，但是他就是想要霍南瑾很爱他，礼物越漂亮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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