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温书予在房间里走了好几个来回。他给霍南瑾又发了一条消息:克莱恩叫我去翡翠公馆,说带我看医生。我自己去,我会小心。如果五小时内我没回来,你来找我。
他犹豫了一下,把这条消息又发给了温敕。
然后他换了身衣服,挑了件最不显眼的深色外套,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时,贝拉正在厨房忙,没注意。温书予轻手轻脚地穿过门厅,从偏门出去。门外的雨已经很小了,风里带着浓重的水汽。他走到车库,开了那辆最小最旧的车,出了城堡。
到翡翠公馆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雨彻底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边的灯。公馆是一栋老式的灰墙建筑,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温书予把车停在对面,没有立刻下去。他坐在车里,看着公馆三楼亮着的暖黄色灯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他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可来都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刚走两步,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霍南瑾的消息。
“别进去。回去。”
只有四个字。温书予站在马路中间,抬头看三楼。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看他。
他想回头。可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门打开,魏平站在车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温少爷,阿瑟先生在等您。”魏平说。
温书予手心里全是汗。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街上几乎没人。路灯把魏平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自己的车。
“我、我突然不舒服,想回去了。”温书予说,声音在颤。
魏平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重型摩托从街角拐出来,车灯雪亮,像把夜色撕成了两半。温书予被强光刺得眯起眼。那摩托速度极快,直直地朝魏平冲过去。魏平侧身闪避,摩托擦着他的身体飞驰而过,带起一片泥水。
车上的人一身黑衣,头戴全盔,看不清脸。温书予却认出来了。
霍南瑾。
摩托停在他面前,发动机还在轰鸣。霍南瑾单脚撑地,掀开面罩,黑沉的眼睛透过雨雾般的水汽看他。
“上车。”他说。
温书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跨上了后座。他抱住霍南瑾的腰,脸埋进他的后背。摩托像箭一样射出去,把翡翠公馆和魏平远远甩在身后。
温书予不知道他们骑了多远,也不知道霍南瑾带他去了哪。他只知道风很大,雨雾拍在脸上,又冷又疼。可他不松手。他抱得那么紧,像要把霍南瑾嵌进自己身体里。他在后座上小声说对不起,说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被风吹散了。霍南瑾没回头,只是骑得更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摩托终于停了。
温书予抬起头,发现他们停在了城堡后面那片树林边缘。四周很暗,只有摩托的车灯照着前面一小片路。雨已经停了,树梢上还在滴水。霍南瑾下了车,把头盔摘下来,扔在车把上。温书予还坐在后座上,腿软得下不来。
霍南瑾伸手,把他从车上抱了下来。
温书予的脚刚落地,就软得站不住。他抓着霍南瑾的衣襟,仰起脸看他。霍南瑾的脸上有雨水,头发也湿了。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像整夜没睡,又像愤怒到了极点。
“我发消息了。”温书予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我给你和我爸都发了。我以为你们会看到。克莱恩说有医生,他说——”
“你差点死了。”霍南瑾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铁上。
温书予不说话了。他的眼泪一下涌出来,说不清是害怕、后悔,还是见到霍南瑾的如释重负。
霍南瑾盯着他,胸口的起伏很大。他有一肚子话,那些话在他喉咙里挤着,撞着,像要把他整个人撑开。可最后他只是把温书予紧紧抱进怀里,力气大得温书予几乎喘不过气。
“你差点死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下去,像所有的怒气和恐惧都被这个拥抱磨成了后怕。
温书予哭得说不出话。他只能摇头,眼泪全蹭在霍南瑾的衣服上。
“我不敢了。”他抽抽搭搭地说,“霍南瑾,我不敢了。我听你的话,我以后都听你的。”
霍南瑾没松手。他低头,嘴唇很轻地碰了碰温书予的头顶。银发冰凉,湿漉漉的,带着雨水和眼泪的味道。
“别再有下次。”他说。
“不会了。”温书予拼命点头。
他们在树林边站了很久。最后温书予哭累了,腿也软了,是被霍南瑾背回去的。霍南瑾背着他穿过树林,走了一条温书予从没走过的小路。路很窄,两边生满了杂草,但霍南瑾走得很稳。温书予趴在他背上,带着鼻音问:“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那里?”
霍南瑾没回答。温书予又说:“你是不是从早上就跟着我了?”
霍南瑾还是没说话。
“对不起,霍南瑾。”温书予小声说。
“别说话了,会岔气。”霍南瑾说。
温书予乖乖闭嘴,把脸埋进他后颈。鼻尖贴上去时,他又闻到了那股冷甜的味道。这次,那味道里混着雨水的腥气和某种更深的、像铁锈一样的气息。
他忽然不安起来。
“霍南瑾,你受伤了?”他问。
“没有。”
“你身上有血味。”温书予说,鼻翼动了动,“不是我闻错。你哪里流血了?”
霍南瑾没回答,只是把他往上颠了颠,继续走。温书予不依不饶地伸手摸他的肩膀、手臂、腰侧。最后在霍南瑾的右肋位置,他的手指沾上了一片温热的、黏糊糊的液体。
温书予脑子里嗡地一声。
“你受伤了!”他叫起来,带着哭腔,“霍南瑾你停下!你放我下来!你在流血!”
霍南瑾没停。他步子很稳,像根本不疼。
“小伤。”他说。
“你骗人!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温书予在他背上挣扎起来。霍南瑾不得已停下,放他下来。温书予绕到他面前,手抖着去掀他的衣服下摆。借着月光,他看见霍南瑾右肋处有一道很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渗,把黑色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温书予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没事。”霍南瑾按住他的手,拉下衣摆,“已经上了药,到城堡再处理。”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温书予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是不是刚才在翡翠公馆?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霍南瑾没回答,只是重新把他拉到自己背上,背着往回走。温书予这次不敢再挣,怕碰到他的伤处。他趴在霍南瑾背上,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把霍南瑾的衣领都打湿了。
“霍南瑾,对不起。”他重复着,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别哭了。”霍南瑾说,“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温书予说,“我要是不去翡翠公馆,你就不会受伤。”
“你不去,他也会另找机会。”霍南瑾的声音很平静,“今天那个医生,是假的。克莱恩把你骗过去,是想把你带走。我去不是因为你去了,是因为我本来就准备去。”
温书予怔住了。他慢慢直起身:“你早上出门,就是去查克莱恩的?”
霍南瑾没否认。
“我爸也知道?”温书予问。
“他去了拍卖会。克莱恩真正的拍卖会。”霍南瑾说,“你父亲不在城堡,克莱恩才敢动手。他知道我会去。”
温书予沉默了。他想不通。为什么霍南瑾会卷进这些事里。为什么一个血仆,需要去查克莱恩,需要去拍卖会,还需要用身体挡危险。他以前只是觉得霍南瑾很厉害,很可靠。可现在,这些厉害和可靠背后,像藏着另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们终于回到城堡。贝拉已经急疯了,看到温书予满身泥水地被霍南瑾背回来,差点瘫坐在地上。她跑过来,和霍南瑾一起把温书予扶进大厅。温书予已经有些发晕了,淋了雨又情绪激动,整个人都在打颤。
但他的手一直抓着霍南瑾的衣摆,谁来掰都不松开。
“我要看着你处理伤口。”他说。
霍南瑾没办法,只能让人把医药箱拿到温书予房间来。他脱掉上衣时,温书予倒吸了一口气。那道刀口比他之前看到的更严重,从右肋一直延伸到腰侧,虽然不深,但很长,周围一片青紫。除了这道新伤,霍南瑾身上还有很多旧疤,横七竖八,像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地图。
温书予的眼泪又涌上来。
“别看了。”霍南瑾说。
温书予不听。他接过贝拉递来的消毒棉,抖着手去擦霍南瑾伤口边缘的血。他擦得很轻,像在碰什么稀世珍宝。每擦一下,他就吸一下鼻子,那模样比霍南瑾这个受伤的人还疼。
“小主人,我来吧。”贝拉看不下去了。
“我来。”温书予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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