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瑾沉默了两秒：“他在医疗翼。”
“我知道。”男人说，“我每次回来，先去的地方都是那里。”
书房外的走廊上，温书予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他好像已经从医疗翼回来了，又在到处找霍南瑾。贝拉在旁边小声劝阻，但他还是带着点撒娇的调子在喊。
“霍南瑾？霍南瑾你去哪了！”
霍南瑾看向书房的门。
“出去。”男人说。
霍南瑾没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温书予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攥着医疗翼发的小药袋，看见霍南瑾从书房出来，眼睛一下瞪圆了。
“你去书房干什么？”他小跑过来，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秘密，“那是我爸的书房，平时不让进的。”
霍南瑾刚想说话，温书予已经从他身后那扇还没完全关上的门缝里看见了里面的人。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手里的小药袋掉在地上。
“爸？”
书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男人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些，但依旧冷硬。
“书予。”
温书予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过了两三秒，他慢慢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银色的头发散在肩头，整个人薄得像片纸。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
“回来看看你。”男人说。
温书予的嘴瘪了一下，眼眶迅速红了。他扑上去，一把抱住男人的腰，把整张脸埋进他怀里。他的肩在抖，整个人都往父亲身上挂，像要把这些天积下来的害怕和委屈全哭出来。
霍南瑾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让给他们。
温书予哭得很大声，完全不像平时那种小声抽泣。男人站着没动，由着他哭，只偶尔抬起手，轻轻拍他的背。
“好了。”男人说，“进去说。”
温书予不肯撒手，两条胳膊圈得死紧。男人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抱了起来，跟抱小孩似的，转身走进书房。门在霍南瑾面前慢慢合上。
贝拉站在几步外，眼睛也红红的。她朝霍南瑾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回房间。
霍南瑾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温书予房门口时，他看见地上还躺着一个和刚才掉在走廊上一模一样的小药袋。他弯腰捡起来，回了房间。
那个小药袋很轻，里面装着几颗白色药片。包装上印着药名，他扫了一眼，是强效止痛和补血的复合制剂。
他坐在床边，把药袋放在床头柜上。玫瑰枝上的花已经开始掉瓣，有一片落在水杯旁边，颜色红得发暗。
走廊上，温书予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霍南瑾合上眼，手肘撑在膝盖上，头垂下去。
他最近忘了一件事。
温书予和他之间的距离，本来不该这么近。
霍南瑾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阳光从白亮变成昏黄。他本来想处理通讯器里的消息，但手指几次按上去又放下，脑子里全是温书予冲过去抱住他父亲时那个背影。很薄，很轻，像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他哭得那么凶，整个人都在抖，可那个男人只是站着，拍他后背的动作克制得近乎冷漠。
这和他调查过的西莱斯特家族资料对得上。族长温敕，行事果决冷硬，对异族和背叛者从不手软，唯独对这个儿子，外人只知道他极少回来，却不清楚父子俩私下怎么相处。
霍南瑾把玫瑰枝上掉下来的花瓣拢进掌心，又松开。花瓣已经被揉碎了，沾了满手的暗红汁液。他抽了张纸巾擦掉，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冷水冲过指缝，把最后那点红色也冲没了。
走廊里安静了。他侧耳听了一阵，书房的门似乎还关着。温书予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已经小下去，变成时有时无的抽噎。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霍先生。”是贝拉的声音。
他拉开门。贝拉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套叠好的寝具，表情有些复杂：“族长让您今晚去小主人房里打地铺。”
霍南瑾没说话。
“小主人情绪不稳定，一直在哭，还不让医生进去。他非要找您，说您不在他睡不着。”贝拉顿了顿，声音里透着点不自然，“族长说既然是这样，就让您过去。”
“打地铺？”霍南瑾重复了一遍。
“小主人这些年身边没留过谁。您将就一下，等他睡了就好了。”贝拉说着把寝具递过来。
霍南瑾接过来，是床厚实的褥子和一床薄被。他抱着这些走到温书予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那盏小灯。温书予缩在床的里侧，怀里抱着个枕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霍南瑾进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霍南瑾。”他的嗓子是哑的，像用砂纸磨过。
霍南瑾把寝具铺在床边地板上。温书予趴在床边看他，下巴抵着床沿，银发垂下来，正好扫在地铺上。
“对不起，我刚才太吵了，是不是吵到你了？”他小声说。
“没有。”霍南瑾把被子展开，动作利落。
第550章 吸血鬼和他忠诚的血仆13
温书予静静地看着他铺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生气了吗？”
霍南瑾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霍南瑾和他对视。温书予的眼睛红红的，眼眶还湿着，像雨后浸过水的金蜜。他忽然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铺边缘，然后蹲下来，抱住了霍南瑾。
他抱得很用力，像把刚才没抱够的那份也补上了。霍南瑾半跪在地铺上，被这具又轻又凉的身体贴得呼吸都慢了半拍。温书予的脸埋在他肩上，鼻尖压着他颈侧，声音又低又软：“我爸爸回来了，可我还是想找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怪？”
霍南瑾没动，只是任他抱着。过了半晌，他抬手，在温书予后脑轻轻拍了一下。
“不怪。”
温书予这才松开，坐在地铺上，抬头看他。鼻尖和鼻翼都红红的，像只刚被捡回来的小动物。
“我今晚想睡地上。”他说。
“床上去。”霍南瑾站起来，不由分说把他从地铺上捞起来，放回床上，用被子盖好。
温书予躺着不动，眼睛却一直追着他。霍南瑾关了灯，躺在地铺上。温书予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但霍南瑾知道他还醒着。黑暗中，他听见少年翻身，衣服和被褥摩擦发出很轻的响。
“霍南瑾，你睡了吗？”温书予小声问。
“没有。”
“我爸爸好凶的。他今天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没有。”
“你别骗我。他看谁都是那样的。”温书予说着又翻了个身，“可他人不坏。我小时候生病，他抱了我一整夜。后来我好了，他就走了。再后来他一年只回来一两次，每次待个一两天又走。我有时候觉得，他其实不想回这个家。”
霍南瑾没接话。他想，温敕不回来，未必是不想回，是回不来。北方的动荡，他从线报里看到不少。血猎和激进派吸血鬼之间的冲突越来越频繁，温敕是主和派的核心人物之一，这几年一直压着两边。
“今天在医疗翼，医生说我器官衰退的速度比预估的快。”温书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霍南瑾躺在地铺上，手指慢慢攥紧。
“我其实不怕。”温书予说，“就是有点舍不得。我还没跟你去市场玩过，还没看完那本书，还没抓到一只大点的螃蟹。好多事都还没做。”
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但我也挺赚的，临死前认识了你。”
“你不会死。”霍南瑾说，声音从黑暗里升起来，带着压抑的哑。
温书予没再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被子里。
过了很久，地铺上传来起身的响动。温书予没有动，感觉到霍南瑾走到床边，又停了很久。他几乎以为霍南瑾要做什么，但最后，对方只是把他踢开一半的被子拉上来，掖好。
第二天上午，温敕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同时叫人把贝拉和厨房总管叫了过去。温书予起床后找不到霍南瑾，问遍了女仆都说没看见。他沿着走廊找了半圈，才在楼梯转角撞见了刚从书房出来的霍南瑾。
“你又去我爸那里了？”温书予立刻紧张起来，揪住霍南瑾的袖子左右看，“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你衣服怎么皱了？”
“他让我查点东西。”霍南瑾淡淡道。
温书予睁大眼：“他让你查？”
“嗯。”霍南瑾没多解释，只是往楼下走。温书予小跑着跟在后面，银发一颠一颠的。
“他居然让你帮忙？他可是从来不让外人插手家族的事。”温书予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又有点高兴，“那说明他其实认可你。”
霍南瑾没接话。温敕早上找他去，确实不是闲聊。书房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就是那个叫阿瑟·克莱恩的珠宝商的资料。温敕问他：“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霍南瑾说：“不多。”温敕说：“他下次来城堡，你跟着温书予，一步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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