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那个保温杯。是他上次放在霍南瑾办公室的那个。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不是他圆圆滚滚的字体——“醒了叫我。厨房有粥。”
温书予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霍南瑾给他留了便签。霍南瑾用他送的保温杯给他倒了水。霍南瑾把他带回了自己家。这些信息在他烧得不太清醒的大脑里缓慢地处理着,每处理完一条,心跳就加速一拍。
他试着坐起来,发现手臂有点软,撑着床的手在微微发抖。他靠在床头,拿起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喉咙干得像砂纸。温水滑过喉咙的感觉让他舒服了一点,他喝掉半杯水之后放下杯子,然后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霍南瑾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居家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围裙还系在腰上,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和整体风格完全不搭的卡通小狗图案——大概是超市买什么东西送的赠品。这个人穿围裙的样子太不真实了,不真实到温书予怀疑自己还在发烧做梦。
第489章 教授怎么这样28
“醒了。”霍南瑾在床边坐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粥喝了,然后吃药。你烧到三十九度,睡了六个小时。”
温书予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化了,加了少许盐,不咸不淡,刚好。他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一口接一口地喝掉了大半碗。烧了大半天,胃里早就空了,这碗粥像一股暖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霍南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把粥喝完。然后他把药片放在温书予手心,把水杯递到他嘴边,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很多次。
温书予乖乖地把药吃了,苦味在舌根化开,他皱了皱鼻子。然后他放下杯子,低着头,手指捏着被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又软又沙哑,带着一丝刚退烧后的虚弱:“霍教授……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霍南瑾没有说“不麻烦”。他把粥碗收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温书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语气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宣誓。
“你不是麻烦。”
温书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麻烦。霍南瑾说不是麻烦。这三个字的意思在那套独特的语言体系里翻译过来就是——你的事对我来说不是麻烦。你的存在对我来说不是负担。你生病了我会担心。你难受了我会照顾你。你不是麻烦,你是例外。
等霍南瑾走出房间之后,温书予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半张脸。被子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气,和霍南瑾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混着洗衣液清淡的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在被子里闷闷地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的声音。
退烧药起作用之后,他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傍晚。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暗红色的光,大概是夕阳。床头的台灯还亮着,那碗没喝完的粥被换成了新的——还热的,旁边多了几片药和一杯新倒的水。他放在床头的手机被充上了电,充电线不是他的,应该是霍南瑾的。他翻了个身,看到床边的椅子上多了一条叠好的毯子,大概是霍南瑾怕他冷。
温书予坐起来,感觉头没那么重了。他拿起手机想给室友发消息报平安,解锁屏幕之后发现有一条未读微信。
霍南瑾,下午四点发的:“醒了不要动。我出去买菜,半小时后回来。”
温书予盯着“买菜”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霍南瑾去买菜了。这个人为了给他做饭,去买菜了。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买菜”,不是“开会”,不是“出差”,不是“加班”。是去菜市场买菜。
他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觉得这个傍晚安静得刚刚好。霍南瑾的家和他想象中一样——安静,克制,没有多余的装饰,像一座被精心打理的孤岛。但这座孤岛上有一样他没想到的东西:一张便签。不是留给他的那张便签,是贴在冰箱上的那张。
刚才他迷迷糊糊去卫生间的时候路过厨房,看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和他工位上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的大小和颜色。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好好吃饭”。
那是他第一次给霍南瑾留便签时写的内容。霍南瑾把它贴在了冰箱上。那张不起眼的便签,和他的身份证、银行卡、重要的文件一样,被这个一丝不苟的人保留了下来,放在每天都会看到的地方。这个人从来不扔他给的东西,每一件都留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他喜欢霍南瑾。不是“有好感”,不是“崇拜”,不是“感激”。是喜欢。是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到那个人的脸。是想给他做一辈子的番茄炒蛋和红烧鸡翅。是想把所有菜谱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都写上“霍教授说好吃”。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他听到大门开锁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放在桌上的声响,夹杂着钥匙碰撞的清脆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往卧室的方向走来。
门被轻轻推开。霍南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乱。他看到温书予醒了,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温书予说,声音虽然还有点沙哑,但比之前有力气多了。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好多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挺直了背,把被子拉到胸口,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个在等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霍南瑾看了他两秒,大概是确认他的脸色确实比下午好了一些。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温书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是有点软,但能走。他扶着墙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霍南瑾正在洗菜。他脱了大衣,只穿着那件深色毛衣,围裙重新系上了——还是那条印着卡通小狗的围裙。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地响,他低着头,认真地洗着一把青菜,每一片叶子都掰开冲干净,然后放进沥水篮里。料理台上还放着几个番茄和一盒鸡蛋,旁边是一包还没拆封的挂面。
温书予看着他在厨房里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一次也发烧了。院长妈妈给他煮了一碗面,面的味道他早就忘了,但记得院长妈妈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和锅里飘出来的热气。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家”的全部含义。
现在,他靠在霍南瑾家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另一个人在为他煮面。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小泡了,白色的水蒸气从锅沿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灯光。霍南瑾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腕上的表摘掉了,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动作虽然不熟练但很认真。
他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这个画面太像他小时候对“家”的全部想象了——有人在厨房里为你忙碌,锅里有热腾腾的食物,空气里有油盐酱醋的味道。而站在灶台前的这个人,偏偏是霍南瑾。
霍南瑾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散,然后转头看了他一眼:“去沙发上坐着。不要站在这里。”
温书予“哦”了一声,乖乖地去客厅坐下了。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厨房的方向。客厅的电视没开,整个房间只有厨房里传出来的水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茶几上放着几本期刊,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叠好的衬衫,大概是霍南瑾还没来得及收的。这里的一切都带着霍南瑾的痕迹——克制、整洁、安静,但在这些克制的表象下面,温书予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现更多东西:冰箱上的便签,茶水间的猫罐头,白板上被命令“不要动”的表格,还有此刻厨房里那个正在煮面的背影。
十五分钟后,霍南瑾端着一碗面走出来。番茄鸡蛋面,面条煮得刚刚好,汤头清亮,番茄切成了小块,鸡蛋炒得嫩滑,上面还卧了几根碧绿的青菜。
“吃完再吃药。”他把筷子放在碗上,又把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温书予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面。面很烫,热气扑在他脸上,熏得他眼睛有点湿。不是因为面好吃,是因为这碗面是霍南瑾做的。那个连自己吃饭都会忘记的人,为了他专门去买了菜,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做出了一碗卖相不错的面条。他埋头吃面,一口一口地吃,把每一根面条都嚼得很仔细,像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霍南瑾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他吃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温书予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表情忽然变得特别认真:“霍教授,您以后也要好好吃饭。不要我一不在您就忘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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