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拆穿。他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好的，那我明天下午两点过来。霍教授晚安。”
“嗯。路上小心。”
第477章 教授怎么这样16
这句“路上小心”也是新出现的。以前霍南瑾从来不会说这种话。温书予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实验室的磨砂玻璃门，他看到霍南瑾还站在原地，那个高大笔挺的轮廓被灯光映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温书予转过头，加快脚步走向电梯。进了电梯之后他靠在电梯壁上，把围巾拉起来蒙住了脸。围巾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松木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被布料闷住的、长长的叹息。
这天晚上，赵源在加班整理实验室的项目进度表时，收到了一封霍南瑾发来的邮件，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邮件内容很简短，但赵源看了三遍才敢确认自己没看错。
“国庆假期结束后，实验室新增一项本科生培养计划，名额一位，已有人选。相关文件下周一前拟好发我审核。”
赵源看着这封邮件，又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然后默默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问题。
“老板突然开始频繁关心某个新人，正常吗？”
搜索结果第一条写着四个大字——“重点培养”。赵源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网页。他打开文档开始拟文件，边拟边自言自语，语气里混合了无奈、认命和一丝吃瓜群众的好奇：“霍南瑾，我给你当了三年助理，你从来没给我买过热可可。那个大一新生来了不到一个月，你连加湿器都给他配上了。什么本科生培养计划，整个实验室就他一个本科生，专门给他开一个计划，你是不是怕别人看不出来？”
他拟完文件，合上电脑，仰头看着办公室的天花板，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在下次见到温书予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个大一新生到底长什么样。能让霍南瑾这块冰融化的人，他赵源活了二十六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国庆假期剩下的几天，温书予每天下午都去实验室。有时候确实有数据要处理，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多工作，霍南瑾就让他在旁边看书，或者把自己以前读本科时做的笔记拿给他参考。那些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霍南瑾”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公式推导的步骤清晰得像印刷品。温书予翻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看着上面年轻时的字迹，想象着当年那个还在读本科的霍南瑾是什么样子——大概也是现在这样，不爱说话，独来独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
但那时候的霍南瑾，应该不会给任何人泡热可可。
温书予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发现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角泛黄，上面是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栋老旧的实验楼前，正中间是本科时期的霍南瑾。照片里的霍南瑾比现在年轻很多，但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冷淡，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站在人群中，却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镜头外面的某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温书予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原位，合上了笔记本。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温书予在实验室翻看霍南瑾的旧笔记本时，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夹在纸页间的照片。照片很旧了，边角泛黄，上面是一栋旧式建筑的门口，霍南瑾站在最右边，穿着学士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他旁边站着几个同样穿学士服的年轻人，笑得很灿烂，和霍南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迹，写着“本科毕业留念”，后面跟着一个日期。霍南瑾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温书予正在盯着那张照片发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走到温书予身边，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本科毕业时拍的。那个时候条件没有现在好，实验室是旧楼改建的。”
温书予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声音里满是疑惑：“霍教授，您本科毕业的时候是多大？照片里的您看起来好年轻，像个大学生。”
霍南瑾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虽然还是称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但足以让温书予看呆了。“二十岁。”霍南瑾说，“本科读了三年，提前毕业。”
温书予迅速在心里做了个减法——这个人二十岁就大学毕业了。而他现在大一，十九岁，还在为高等数学苦苦挣扎。人和人的差距果然是真实存在的。他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崇拜，还有一点点委屈，嘴巴微微撅起来，小声嘟囔道：“那您本科毕业的时候我才十一岁，还在孤儿院里叠纸飞机玩……”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他从来没有在霍南瑾面前提过孤儿院的事。
霍南瑾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温书予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沉默了两秒。然后霍南瑾用一种比平时更轻的声音说：“现在也不晚。”他没有追问孤儿院的事，没有露出同情的眼神，没有说“原来你是孤儿”这种让温书予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他只是说“现在也不晚”。这四个字简短而平淡，既像是一句关于学业的鼓励，又像是一句关于人生的承诺。
温书予低下头，把照片翻过来放回笔记本里，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冲霍南瑾笑了一下：“嗯，我知道。谢谢您。”
霍南瑾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感激和某种更深情绪的眼睛，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书予的肩膀。
这是霍南瑾第一次主动碰他。
那只手落在他肩头的力度很轻，隔着卫衣的布料，温热的触感从肩头传遍全身。停留的时间大概只有一两秒，短得像一个被克制过的冲动。然后霍南瑾收回手，转身走进了办公室，坐在办公椅上，拿起笔，开始写东西。
温书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刚才霍南瑾拍过的地方。那里好像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暖暖的，像是被阳光晒过。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上，回到工位继续处理数据，但嘴角一直翘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怎么都收不回来。
加湿器在旁边安静地吐着白雾，窗外的银杏叶已经黄了一大半，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挂了一树的金色小扇子。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就这样过去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校园里的银杏树彻底黄透了。
温书予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被满树的金黄晃了一下眼。他停下来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棵最高大的银杏树，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黄叶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他头顶，卡在那撮永远翘着的呆毛上，金黄配着深棕，像戴了一枚小小的发卡。
几个路过的女生看到他头顶顶着银杏叶还在傻乎乎看风景的样子，窃窃私语地笑着走过去了。温书予浑然不觉，他伸手把头上的叶子拿下来，看了看，觉得挺好看的，就夹进了课本里。然后他继续往实验楼走，背包上的兔子挂件在秋风中一颠一颠的。
今天是周四，他的固定实验室工作日。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现在一周七天里有五六天都在实验室待着，周赫都开始抱怨他“比谈恋爱的人还见不着人影”。温书予被这句话噎得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实验室忙”，然后抱着背包逃出了宿舍。
推开实验室的门，霍南瑾不在外面的实验区。他的独立办公室亮着灯，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他的站姿依旧笔挺，但肩膀的线条比平时紧，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温书予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放下背包，开机。他戴上耳机准备开始工作，但霍南瑾的声音透过办公室半开的门传了出来——虽然压低了，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还是依稀可闻。
“……我说过了，这件事不需要你们插手。”霍南瑾的声音冷得让温书予觉得陌生。他听过霍南瑾对别人说话时冷淡的语气，但这次的冷淡里还夹杂着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冰冷的抗拒。“我的实验室、我的项目、我的人生，都和霍家没有关系。资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不需要。挂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然后是一段很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温书予坐在工位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霍南瑾话里提到的“霍家”。周赫之前跟他说过，霍南瑾是京城霍家的人，背景深不可测。他对“霍家”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那是一个很厉害的家族，厉害到周赫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但刚才那通电话让他隐约感觉到，霍南瑾和他家族之间的关系并不好。那些冰冷的语气、强硬的措辞、被挂断的电话，都在暗示着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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