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点头,把图纸收回去,又开始埋头修改。陆衍走出厨房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很遥远的问题。这座城堡最初是霍南瑾建立的一个军事堡垒——冷硬的石墙,高效的防御系统,精简到极致的人员配置。每一条走廊的设计都是为了最大化防御效率,每一间房间的布局都是为了最短的反应时间。它是一台为末日生存而打造的机器,冰冷、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而现在,这台机器的核心位置——尊上的卧室——被改造成了育婴房。走廊里弥漫着奶粉的甜味和花香,储物间里堆满了纸尿裤和玩具,花园从一片荒芜的空地变成了五颜六色的花海。城堡的防御系统依旧是最强的,但它的内部正在被一种柔软的力量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
他走到走廊尽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花园。月光下,黑旋风的三朵银边黑花开得正盛。小橙和蓝蓝的花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表面流动的银色纹路一明一暗,像是在回应月光的召唤。银叶子的新芽已经长到了将近两尺高,顶端开始分叉,似乎也在准备开花了。
他在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建议提前准备更多婴儿用品。
小黑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婴儿。
温书予在第二天早上确认了这一点。他照例比棉花糖醒得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四张小床的状况。棉花糖照例踢了被子,露着肚皮睡得四仰八叉。小灰保持着标准的仰卧姿势,和昨晚入睡前一模一样。小白蜷缩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头白发。小黑的床上——温书予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小黑的床上,枕头被扔到了床尾。被子揉成一团塞在角落里,被角上还有几个明显的牙印——那两颗刚冒出来的下牙留下的痕迹。而小黑本人正趴在床垫上,双手撑着上半身,抬起头,皱着眉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瞪着温书予,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
“你把枕头扔了?”温书予走过去把他从床上捞起来。小黑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不耐烦的“哼”。温书予低头一看,发现小黑不止扔了枕头——他连自己的袜子都蹬掉了,左脚一只右脚一只地散落在床的斜对角。一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他抱着小黑去厨房拿奶瓶。老周已经把六份早餐都准备好了——温书予的是鱼肉粥,棉花糖的是苹果泥,小黑小灰小白的都是奶粉,但老周给每瓶奶粉都贴了不同颜色的标签,以防搞混。温书予拿起贴着黑色标签的奶瓶,试了一下温度,刚好。小黑看到奶瓶,眉头似乎松了那么一点点,但依然是一副“还不快给我”的表情。他喝奶的速度比其他几个都快,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中间不带换气的。喝完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皱着眉头看着空奶瓶,哼了一声。
“还要?”温书予问。又是一声“哼”。温书予又去冲了半瓶。小黑喝完第二瓶,终于不哼了,但眉头还是皱着。他靠在温书予怀里,攥着小拳头打了个哈欠,嘴角还沾着一圈奶渍,一副吃饱了但依然不太满意的小模样。
温书予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从出生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脸上一共只出现过一种表情——不满意。喝奶不满意,睡觉不满意,被人抱着也不满意。但他的“不满意”不是那种让人烦的闹腾,而是一种骨子里的骄傲和倔强,像是刚被关进笼子里的野生小兽,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服”。
温书予拿小毛巾给他擦嘴角的奶渍。小黑被擦嘴的时候拼命往后躲,脑袋左摇右晃,像是在躲避一场袭击。擦完之后又皱着眉头瞪温书予,发出了一声抗议的“哼”。
“你的‘哼’有好多种意思吧,”温书予戳了戳他的脸颊,“刚才那个是‘不喜欢擦嘴’,对吧。”
回应他的是一声更短的“哼”。温书予自动翻译为“对,就是那个意思”。他抱着小黑回到房间,棉花糖已经醒了,正趴在摇篮边缘往小灰的床上看。小灰也醒了,安静地躺在那里,侧着头看着棉花糖,两个人正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小白也醒了,但他没有动,依旧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浅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温书予把小黑放回床上,然后去抱小白。小白被抱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还是不说话——当然,一个婴儿不会说话是正常的——但他的沉默和棉花糖的“唔”、小黑的“哼”都不一样。他的沉默不是不会表达,而是不想表达。温书予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感觉到那只小手又攥住了他的衣领,动作和昨晚一模一样。
“你喜欢被抱着,对吧。”温书予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白色的软发。小白没有回应,但他攥着衣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温书予把那个动作理解为点头。
他抱着小白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让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两个人身上。小白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白皙了,白到温书予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他的睫毛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瞳孔的颜色极浅极淡,像两颗被稀释过的银白色玻璃珠,里面似乎倒映着什么——温书予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发现那双眼睛里倒映的不是天花板,不是窗户,不是他自己。
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目光太深了,深到不像是一个刚出生一天的生命应该有的。温书予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眼神——霍南瑾偶尔也会露出类似的表情,在那些极少数他以为没人在看他的时刻,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会浮现出一种悠远的、像是在凝视某种遥远事物的神色。他曾经问过霍南瑾在想什么,霍南瑾说“什么都没想”。当时他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因为小白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虚空,而他显然也什么都没在想。
温书予忽然觉得心脏被轻轻地揪了一下。这个小小的、白色的婴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重感。他不是不快乐——他喝奶的时候会乖乖地咽下去,被抱的时候会安静地依偎在怀里,也会在棉花糖凑过来蹭他的时候微微翘一下嘴角。但他就是有一种别的婴儿都没有的气质,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他、却又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了的复杂感觉。
他低头在小白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小白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向温书予,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可以被称为“好奇”的情绪——不是对外部世界的好奇,而是对这个正在亲吻他的人的好奇,好像从来没有人对他做过这种事,好像被人亲额头是一件需要仔细观察和分析的陌生体验。
“以后每天都亲你一下,”温书予笑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你慢慢习惯就好。”
小白的嘴角动了动,温书予不确定那个弧度能不能叫笑,但他选择把它当成微笑来接收。
第456章 丧尸王捡到一朵小花后22
霍南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温书予抱着小白坐在窗台上,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柔和,嘴角挂着没有褪去的温柔笑意。他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时,霍南瑾的胸口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心脏的跳动——那个器官已经沉寂太久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胸腔深处有什么正在被一缕极细的丝线轻轻地牵动着。那丝线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每一次温热的触碰都会让它微微收紧。
“早餐要凉了。”他开口。
温书予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抱着小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举起小白的一只小手朝霍南瑾挥了挥,用口型替小白说了句“爸爸早上好”。霍南瑾的眉梢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接过了小白,一手托着婴儿,一手拿起床头柜上贴了白色标签的奶瓶,坐进椅子里,把奶瓶凑到小白嘴边。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左手托头,右手持瓶,瓶身倾斜四十五度,奶嘴刚好碰到下唇。小白安静地开始喝奶,霍南瑾低头看着他,两个同样沉默的生物之间产生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温书予在旁边给小灰喂奶,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霍南瑾抱着小白的样子,让他想起刚到城堡时的自己。那时候霍南瑾也是这样——不主动靠近,不刻意示好,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提供水、阳光和保护,等着你自己慢慢放下戒心。这种方法对当初的他很管用,现在对小白显然也同样有效。他低下头继续给小灰喂奶,心里却暖暖的,像是有一朵花在胸口悄悄地开放了。
吃完早餐,温书予照例去了花园。四个婴儿全部被他搬到了花园里——小黑在小毯子上皱着眉头打滚,小灰在靠垫上安静地看花,小白在他怀里抱着不撒手,棉花糖趴在紫银下面啃磨牙棒,紫银停在摇篮上。他还特意去看了银叶子的新芽——新芽已经快到他的腰部了,顶端分出了三个小叉,每个叉上都冒出了米粒大小的银色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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