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温书予哭起来的样子不一样。
很安静,没有嚎啕,没有嘶喊,就是缩成一团,肩膀轻轻地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霍南瑾看着那些圆点一个一个地扩散,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少年的两只手从他脸上拿开,露出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眼睛红了,鼻尖红了,嘴唇被自己咬出了牙印,脸颊上全是泪痕。头发里的花也蔫了,花瓣皱巴巴的,颜色灰扑扑的,像是被雨淋过一样。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少年脸上的一道泪痕。动作有点生硬,像是在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别哭了。”他说。
温书予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没哭。”
“……嗯。”
“我真的没哭。”
“嗯。”
“你不许说出去。”
“不说。”
温书予又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他哭完之后脸上红扑扑的,眼眶还湿着,但那股憋着的气倒是消了大半。他拿过床头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喝完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重重地呼了口气。
“下次你要出门,告诉我去哪里。”他说,语气里带着哭完之后特有的那种理所当然。
霍南瑾看着他。
“万一你又受伤了,我要去找你的。你不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怎么找?”温书予的逻辑非常简单直接。
霍南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还有,你要带那个。”
“什么。”
“那个——就是陆衍用的那个,能说话的小方块。”他说的是通讯器。
“好。”
“还有,伤口没有好之前不许出门。”
“……”
“你答应我。”温书予盯着他,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霍南瑾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刚哭过的眼瞳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
他这辈子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好。”他说。
温书予这才满意了。他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四肢摊开,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我饿了。”
于是霍南瑾起身去给他拿吃的。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霍南瑾。”
他停下脚步,回头。
温书予还是仰躺着,没有看他,天花板上的吊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
“下次不许受伤了。”
霍南瑾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左臂的绷带下面,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微微发痒。但那种痒不在伤口上,在别的地方。
他把手按在胸口的位置,皱了一下眉。
那里什么都没有。心脏早就不跳了。
但刚才在房间里,那个少年掉眼泪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心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细小的、温热的、活着的东西,从他胸腔里那片死寂的荒原上破土而出。
很小。很弱。但它在那里。
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走向厨房。
接下来的几天,温书予以一种近乎蛮不讲理的方式把霍南瑾“软禁”在了城堡里。
理由很充分:“你的伤还没好。”
事实是霍南瑾的伤第三天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黑色的绷带拆掉之后,手臂上连疤都没留,皮肤光洁如新,根本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但温书予坚持说毒素可能还有残留,需要观察。霍南瑾没有反驳,于是就这么在城堡里待了下来。
这一待就是一个多星期。
温书予把他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早上一起床,第一件事是检查霍南瑾有没有趁他睡着偷偷出门——检查的方式很简单,伸手摸一下旁边床铺的温度。因为霍南瑾体温极低,只要他躺过的地方就会留下一片凉意,温书予对此非常敏感。有时候他半梦半醒间还会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没走”,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白天温书予在花园里忙活的时候,霍南瑾就站在旁边看。温书予的花园已经扩展到了原来的三倍大,花种从最开始的一盆变成了好几十盆,颜色多到可以排彩虹。他最近在尝试种一种能在夜晚发光的蓝色花,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气得他把失败的种子埋进土里,跺了两脚,说“不长了不长了”。第二天那些种子就发芽了,他高兴得又蹦又跳,转头就忘了昨天说了什么。
霍南瑾在花园边上给他搭了一个小棚子,用来放工具和花盆。搭棚子的时候温书予在旁边“帮忙”——递工具递得乱七八糟,霍南瑾要钉子他递扳手,要锤子他递绳子,最后被罚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不许动,只能动嘴。“左边那根木头歪了。”“右边多钉一颗钉子。”“上面要不要盖一块布?”霍南瑾一一照做,最后搭出来的棚子整整齐齐,漂亮得像个模型。温书予双手托腮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棚子,忽然说了一句:“你手好巧啊。”霍南瑾正弯着腰收拾地上散落的工具,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温书予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有点晃眼。霍南瑾低下头继续收拾工具,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
晚上吃饭的时候,温书予开始了一项新的“工程”——教霍南瑾吃东西。
“你尝尝这个,”他把一块红烧肉夹到霍南瑾碗里,“今天的厨师换了新做法,放了八角,特别香。”
霍南瑾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肉,没有动筷子。
“你不是丧尸王吗?尝一口又不会死。”温书予振振有词。
丧尸王这个名号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敬畏感,听起来跟“隔壁老王”差不多。城堡里如果有人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这四个字,大概会当场腿软。但温书予显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在他的认知里,霍南瑾首先是那个每天给他浇水的人,其次才是丧尸王。甚至在他的排序里,“饲养员”这个身份大概比“丧尸王”要靠前得多。
霍南瑾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怎么样?”
“嗯。”
“‘嗯’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
“可以。”
温书予不满意这个答案,又夹了一块鱼肉过去:“这个呢?”
霍南瑾吃了。
“这个呢?”一块豆腐。
又吃了。
“还有这个!”一筷子青菜。
霍南瑾放下筷子,看着他。温书予举着筷子,青菜悬在半空中,脸上带着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像是在玩一个很有趣的游戏。
“你在喂猪吗。”霍南瑾说。
温书予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青菜掉在桌上,他也顾不上捡,弯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猪——你是猪——哈哈哈——丧尸猪——”
霍南瑾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少年,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站在门口等着汇报的陆衍听到了这段对话,默默地把脚步收了回去,决定过半个小时再来。
他家尊上被人说是猪,不仅没生气,好像还笑了。
这个世界果然要完蛋了。
但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是温书予“软禁”霍南瑾的第十天,城堡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准确地说,是三位。
第三区的领主亲自登门了。
第三区的领主叫裴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类异能者,雷系能力,实力在所有区域领主中排第四,算是一方强者。他和霍南瑾之间没有什么交情,但也从来没有过冲突,一直维持着不冷不热的外交关系。
他这次来,是来“借”东西的。
大厅里,霍南瑾坐在主位上,还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陆衍站在他侧后方,表情平静,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温书予不在。霍南瑾提前让人把他带回了房间。不是因为不想让他见人,而是因为裴渊这个人,他不放心。
裴渊坐在客位上,端着一杯茶,笑容温和有礼。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面料考究,在这个末世里显得格外奢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商人而不是一个区域领主。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女性异能者,穿着紧身作战服,腰间别着两把短刀,表情冷峻。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兜帽,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裴某此次登门,确实有些冒昧,”裴渊放下茶杯,笑容不变,“但有一件事,想来想去还是得亲自来跟陛下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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