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只小野鸭正被一根芦苇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在水里翻了个跟头,爬起来之后抖抖毛,继续歪歪扭扭地跟着队伍。
“现在不会被抓到了。”霍南瑾说。
“因为有人抱了它。”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他的手攥着霍南瑾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和一点点凉意,温书予缩了缩脖子。霍南瑾解下自己的围巾——还是那条温书予最喜欢的浅蓝色——围在温书予的脖子上,把露出来的那截微凉的脖颈裹得严严实实。温书予低头摸了摸围巾,又把围巾拉起来遮住了自己的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围巾上有霍南瑾的味道。
“暖,”他说,“跟霍南瑾一样。”
他们在湖边待了很久。温书予把那本浅蓝色的书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字。霍南瑾没有看他在写什么,只是坐在旁边,替他挡着湖面上吹来的风。
等温书予写完,他把书合上,忽然问了一句:“霍南瑾,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你的。”
“你第一次说‘啵’的时候。”
“那么早?”温书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呢,”霍南瑾反问,“什么时候知道我——知道我对你不一样。”
“第一天,”温书予毫不犹豫地回答,“你抱我的时候。你的心跳得好快。在海上,只有求偶的鱼才会心跳那么快。”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人类的生理反应,好像也差不多。”
霍南瑾沉默了。他的心跳被温书予用一种极其严谨的生物学视角解读为求偶行为,而这个人鱼甚至不知道“求偶”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大概是从动物纪录片里看来的。但他分析得没错。
“所以你第一天就知道我喜欢你。”
“第一天——不确定,”温书予歪头想了想,“第一天,我觉得你可能只是没见过人鱼,好奇。第二天,你帮我擦头发,我就确定了。因为没有人会对好奇的对象那样擦头发。你的手很轻,像怕把我擦坏了。”
霍南瑾回想了一下第二天帮温书予擦头发的场景。他当时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头发湿了要擦干,就像水温要调到二十六度一样,是一个需要完成的动作。但温书予从那个动作里读出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你比我自己更早发现。”霍南瑾说。
“因为你是人类,”温书予理所当然地说,“人类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人鱼不会。人鱼的心,很透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用分析,不用评估,不用——”他想了想林知渔平时说的那些工作术语,“——不用开研讨会。”
霍南瑾被这个说法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温书予看到他的笑容,立刻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指着他的嘴角:“笑了!刚才,又笑了!”
“没有。”
“有!嘴角动了!”温书予把“嘴角动了”说得像“铁树开花”一样隆重。他双手比画了一个相机的手势,把霍南瑾框在手指组成的取景框里,“咔嚓——霍南瑾的笑容,收藏了。放进温书予的心里。编号第九十七。”他已经给霍南瑾的每一次笑容都编了号,现在编号排到了九十七,说明他已经累计捕捉到了九十七次。其中大部分是嘴角微动,只有几次是能看见牙齿的真正笑容,那几次被他标记为“特级藏品”,存在心里加了星号。
霍南瑾看着他比画的那个“咔嚓”手势,没有说什么。他把温书予的手从空中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说了句:“以后会有更多。存够一百个,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温书予的尾巴在轮椅的脚踏板上兴奋地拍了拍,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下午的阳光渐渐偏西,湖面上镀了一层金色。霍南瑾推着温书予往回走,轮椅的轮子在落叶上碾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霍南瑾,”温书予忽然出声,语气带着一点点试探,“人鱼,可以跟人类结婚吗?”
霍南瑾的脚步顿了一下。轮椅停了。然后他继续推,声音平稳:“法律上目前没有规定。因为之前没有人鱼跟人类结婚的先例。”
“那,”温书予掰着手指数,“没有先例,是不是,可以创造先例?”
霍南瑾把轮椅停下来,转到正面,蹲下来,跟温书予平视。落日的余晖落在两个人中间,把空气都染成了暖橙色。
“你这是在求婚吗。”
温书予眨了眨眼,脸红了,但他没有躲,而是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温书予,在,向霍南瑾,求婚。”他把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霍南瑾漏掉任何一个字,“霍南瑾,愿意吗。”
霍南瑾看着他——看着这只九十天前还蜷缩在恒温池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人鱼,此刻正坐在轮椅上,用他的语言,用他的方式,认认真真地求婚。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银色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方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盒盖上没有任何标志,但打开盒子之后,里面嵌着两枚戒指。戒指是定做的,铂金素圈,没有任何花纹,但内圈刻了一行字。一枚刻的是“南瑾·书予”,另一枚刻的是“书予·南瑾”。两个名字,中间用一个小小的圆点连在一起。
“这个原本打算第一百天给你,”霍南瑾把盒子放在温书予的手掌上,“但你先开口了。”
温书予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两枚戒指,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摸过内圈那一行小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南瑾——书予。”然后他抬头看霍南瑾,眼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他学会了“开心到哭”这个表达,但他此刻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盒子递回给霍南瑾,伸出自己的左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伸得很直。
霍南瑾拿出那枚刻着“书予·南瑾”的戒指,轻轻地、稳稳地,套在了温书予的左手无名指上。戒指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大小刚好。温书予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用手掌盖住它,感受着金属的温度被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同化。然后他拿出另一枚——刻着“南瑾·书予”的——抬头看霍南瑾。
“手。”他说。声音软软的,但语气笃定。
霍南瑾把左手伸过去。温书予双手捧着戒指,像捧着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套在霍南瑾的无名指上。他的手还在抖,但戒指稳稳地滑到了指根,分毫不差。
“好了,”温书予看着两只戴着戒指的手,交握在一起,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盖章了。这次是人类的章。”他抬头看着霍南瑾,眼眶还是红的,但笑容亮得胜过湖面上所有的落日金辉,“霍南瑾是温书予的。温书予也是霍南瑾的。永远。”
霍南瑾握着他的手,低下头,在戒指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吻了一下。
“永远。”
回到研究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门,温书予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观察室里亮着暖黄色的串灯,一串一串的,从天花板垂下来,像星星掉进了房间里。池沿上放着一个蛋糕,蛋糕不大,上面插着一根蜡烛——不是数字蜡烛,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白色蜡烛。蛋糕旁边放着一张卡片,上面是所有研究员的签名,按字母顺序排列,最下面是姜姜的爪印——老陈按着姜姜的爪子蘸了印泥盖上去的,姜姜为此生了一个小时的气。
林知渔、小周、老陈、老钱,四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池边。姜姜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脸“我只是恰好在这里睡觉,并没有在等你们”的表情。
“九十天快乐!”林知渔带头喊道,手里举着一个彩纸拉炮,“砰”的一声,彩纸炸了满天。小周也在旁边拉了一个,拉歪了,彩纸全喷在了老钱脸上,老钱一边摘彩纸一边笑着说“我就知道会这样”。温书予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屋子的串灯和彩纸,看着蛋糕上的蜡烛,看着卡片上那些名字和那只爪印,看着眼前这些笑着的、吵着的人,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最近掉的眼泪全是开心的眼泪,这种眼泪他不讨厌。
“你们——都知道?”他问。
“全所都知道,”林知渔笑着说,“霍所三个月前就下单了戒指,供应商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来确认尺寸,我当时以为他买的是实验器材。那个戒指内圈的刻字,他改了七版设计稿,最后才定了‘南瑾·书予’和‘书予·南瑾’。七版!霍所写论文改三版就发了,刻个戒指改了七版。”
“还有蛋糕,”老钱指着桌上的蛋糕,“霍所亲自去蛋糕店挑的,水果是他指定的——芒果、草莓、蓝莓。他说你只吃这三种。蛋糕师傅问他写什么字,他说写‘九十’,然后又想了好一会儿,说再加两个字——‘永远’。”
温书予低头看着蛋糕上那行用果酱挤出来的字——“九十·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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