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巷十一号。
霍南瑾看着那个地址，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下来。三巷十一号，跟张强他哥住的三巷十二号只隔了一堵墙。
温书予被键盘声停了之后的环境安静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霍南瑾正盯着屏幕，表情是他在山顶上见过的那种——猎手锁定猎物时的冷静与锋利。
“抓到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
“嗯。”
“在哪？”
霍南瑾把地图放大给温书予看。温书予看着那个地址，愣了一下：“三巷十一号？就在张强他哥隔壁？”
“对。”
“……他会不会跟张强他们有关系？”温书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
“不一定。城中村的房子一墙之隔住着完全不同的人，可能只是巧合。”霍南瑾把数据保存好，站起来，“但不管是不是巧合，明天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温书予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常见的坚定。
“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但是我想去。”温书予站起来，走到霍南瑾面前，仰头看着他，“你不是说你要教我保护自己吗？躲在后面永远学不会。”
霍南瑾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把温书予睡乱的头发揉了一下。
“明天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霍南瑾和温书予就出了门。车子穿过还没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拐进城中村那些越来越窄越来越破的巷子。温书予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一根霍南瑾给他的防身电击棒，心里七上八下。
车子停在城中村外面的停车场，两个人步行走进巷子。清晨的城中村有一种别处没有的味道——早点摊的热气混着下水道的潮气，有人在刷牙有人在倒痰盂，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墙角用怀疑的眼神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他们穿过三条巷子，来到三巷十一号门前。
三巷十一号跟十二号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四层自建房，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铁门上贴满了小广告，二楼窗户上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唯一不同的是，十一号的门口堆着几个快递纸箱，看起来最近有人收过包裹。
霍南瑾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而是绕到了楼的侧面。侧面的墙根下有一个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霍南瑾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工具，几秒钟就把锁打开了——动作快得温书予还没看清用了什么工具，锁就无声地弹开了。
铁皮门后面是楼梯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霍南瑾示意温书予跟紧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楼梯很窄，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响声，温书予的心脏跳得比脚步声还响。
四楼，顶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霍南瑾无声地走到门前，用手势让温书予靠后站，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很小，大概十来平米。窗户上挂着厚厚的遮光窗帘，把早上的阳光完全挡在外面。屋里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台电脑屏幕，屏幕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戴着帽子和口罩。桌上除了电脑，还有几个拆开的硬盘、一堆散乱的电路板、半碗吃剩的泡面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钉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和照片，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那个人听到门响，猛地转过身来。看到霍南瑾和温书予，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喊叫，而是伸手去拔电脑的电源线。
霍南瑾的动作比他快。他两步跨过去，按住了那个人拔线的手腕，力道大到让对方的手指立刻松开了。那人的另一只手往桌下摸，霍南瑾的目光扫过去——桌下贴着一把刀。他没有给对方碰那把刀的机会，用膝盖压住了桌板，把那人的两只手反剪在背后，动作干脆利落，像一套被练习过一万次的擒拿动作。
“别动。我不是警察。”霍南瑾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个人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挣不开，身体的抵抗渐渐卸了劲。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绷不住的抖。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不说话之后的干涩。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霍南瑾松开他的手，但没有后退，仍然站在一个随时可以控制局面的距离。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摘下了口罩和帽子。
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看起来至少有两天没刮过胡子。但他的眼睛让温书予心里一紧——那是一双被什么东西烧干了眼泪的眼睛，没有光泽，没有焦距，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透过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温书予见过这种眼睛，他在出租屋的镜子里见过自己。那是被生活碾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我叫陈海生。”他开口了，声音像一个很久没用过的旧收音机，“我找我的女儿。她三岁的时候被人带走了，十二年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温书予看到软木板上那张小女孩的照片，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第386章 反社会人格遇到笨蛋美人后37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陈海生抬起头看霍南瑾，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警觉，“你是不是帮那些人找我的？我告诉你，我不会停的，除非我找到她，或者我死。”
“我不是帮任何人的。”霍南瑾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我是追踪你的人。你在暗网贩卖个人信息，入侵政府数据库，足够你蹲十几年。”
“我知道。”陈海生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难看，“我早就做好了蹲监狱的准备。只要让我先找到她。”
“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陈海生转过去看着软木板，眼睛在那张小女孩的照片上停了很久。“我前妻说孩子走丢了，报警了，警察没找到。我不信。我觉得是她把孩子卖了。她当时染上了赌博，欠了很多钱。我跟她离婚之后一直在找，找了十年，什么方法都用过了。后来我自学编程，开始查她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所有能黑进去的系统——我发现失踪那年她有一笔不明来源的收入，不多，五万块，打到一个她老家一个远房亲戚的账户上。那个亲戚就在这座城市。我追过来，租了这个地方，已经找了两年了。人贩子的网络比我想的要大，我一个人，技术有限，能找到的只有这么多。”他的手指抠进膝盖里，指节发白，“我知道我做的是违法的。但警察找不到她，没人能找到她。”
温书予站在墙角，看着这个骨瘦如柴的男人，看着他墙上那张褪色的照片，看着桌上那半碗泡面和满烟灰缸的烟头，心里的某种防线被冲破了。这个男人不是什么黑产大佬，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他是一个父亲。一个用光了所有合法手段之后，宁可犯法也要继续找女儿的父亲。他想起自己那个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的爸爸——他爸没有找过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那你现在有头绪了吗？”温书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开口。
陈海生转头看他，目光在温书予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小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址，很多行被划掉了，剩下来的几行被圈了又圈。
“我找到了三个在本市曾经有过拐卖前科的人，但是没有一个能对得上。人贩子大多数都改名换姓了，我黑不进去公安的深层系统，他们的反追踪防火墙我试了三次都没破掉。”他说到这里，看了霍南瑾一眼，“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技术比我高不止一个级别。你能追到我，就说明你能追到比我更深的东西。”
霍南瑾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软木板前面，看着上面钉着的那些资料。人贩子的照片、电话号码、银行流水截图、一张手绘的关系图——每一张纸都皱巴巴的，上面有反复折叠的痕迹。这个人把十几年的时间全部压缩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像一个被困在时间缝隙里的幽灵，一遍一遍地敲着同一扇门，即使那扇门从来没有打开过。
“你有没有想过，”霍南瑾转过来看着陈海生，“就算你找到那个亲戚，对方也不一定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十几年了，她可能改了名字，换了身份，甚至不在这个国家。”
“我知道。”陈海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我不找到她，我死了之后怎么跟她交代。她问妈妈为什么不要她了，我连答案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房间的沉默里。温书予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霍南瑾看着陈海生，心里的某个判断正在慢慢成型。这个人的危险性不在于他本身，而在于他走投无路之后可能做出的选择。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十二年，如果最后连那一丝光都被掐灭，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他不只是入侵系统找人，而是开始用他的技术做更危险的事——绑架、报复、同归于尽——那后果就不是一个父亲的悲剧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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