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瑾。”明空的声音穿透雨幕传过来,浑厚而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滚动上来的雷声,“你身后那只鬼,身上有我金山寺的莲花种。老衲等了将近三十年,不是为了跟你斗法的。把他交出来,老衲保他神魂不灭。你护着他,就是在害他。”
“怎么个害法?”霍南瑾站住了。他和明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步,雨水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密集的帘幕,但他没有撑伞的手已经按在了弑神剑的剑柄上。
明空将金刚降魔杖往地上一顿。杖尾撞击岩石的瞬间,整片洼地的积水同时跳了起来——不是溅起来,是跳起来,每一滴水珠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面上提起来,悬浮在半空中静止了一瞬,然后哗地落回去。这一下没有攻击力,纯粹是展示修为,但展示出来的修为已经足够让霍南瑾在心里把所有预设方案重新排一遍。明空的实力不在明觉之下,甚至可能比明觉更高。加上金刚降魔杖的加持,这场仗不好打。
明空的声音在落回地面的水声里继续响着:“天煞孤辰的煞气,莲花种只能压不能化。你师父当年做的事老衲都清楚——他用莲花种把天煞孤辰的煞气压在魂魄底层,让那个孩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长到二十多岁。但他压得越久,煞气积累得越厚。一旦封印松动,煞气反噬,那只小鬼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变成六亲不认的厉鬼。到那时候你杀不杀他?”
霍南瑾的手指握紧了剑柄。他没有回答,但他身后撑着黑伞的温书予替他回答了。
“我已经不是天煞孤辰了。”温书予的声音不大,但在暴雨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明空耳朵里,“莲花种和我的煞气已经融合了。你手上那把杖感应到的不是莲花种在压制我,是莲花种和我在一起。”
明空的目光终于从霍南瑾身上移开,落在了温书予身上。那双狂热的眼睛在温书予眉心的红纹上停留了很久,表情从笃定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
“融合了。”明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评一道从来没吃过的菜,“了尘当年说过,莲花种和天煞孤辰如果能融合,就会生成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全新存在。非人非鬼,非佛非魔。这种存在不受轮回管制,不入六道分类,是天道纲常的漏洞。了尘说这种存在不应该出现,如果出现就必须消灭。”
他重新握紧了金刚降魔杖,杖头的莲花苞开始缓缓绽放。那朵镔铁铸造的莲花一瓣一瓣地打开,每打开一瓣,整片洼地的空气就重一分。温书予感觉到自己的魂体被一股巨大的压力往下压,黑伞的伞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伞面上的符咒开始剧烈闪烁。他咬着牙没出声,但飘在空中的身形已经往下沉了半尺。
霍南瑾拔出弑神剑横在身侧。剑身上的黑焰在暴雨中燃烧,雨水落在剑刃上嘶嘶地化作白雾,三百多张护身符同时亮起,在他的风衣表面织成一张金色的光网。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温书予和明空之间。
“你说融合之后就应该消灭,”霍南瑾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我问你——你凭什么替了尘做这个决定?了尘把莲花种传给我师父,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他选择保住这个孩子。你不在传法的名单上,你有什么资格说了尘的意思就是消灭?”
明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霍南瑾这一句话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了尘当年把莲花种传给霍正庭而不是传给他,这件事是他几十年来最大的心结。他后来叛出金山寺自立门户,处处以金山寺正统自居,就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接受了尘的选择。现在霍南瑾当着他的面把这件事说破,等于是把他披了几十年的“正统”外衣一把扯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金刚降魔杖抡起,杖头的莲花苞完全绽放,一道暗金色的佛光从杖头射出,直取霍南瑾身后的温书予。速度快到温书予的感知才刚捕捉到危机,佛光已经到了他面前三步的距离。
霍南瑾的弑神剑后发先至。黑焰剑锋和暗金佛光正面撞在一起,撞击点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方圆数十米内的雨水全部震成了水雾。巨大的冲击力让霍南瑾脚下的岩石龟裂出一个蛛网状的碎坑,碎石飞溅,有一块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但他一步都没有退。
第298章 冷面捉鬼师和呆萌小鬼41
明空第二杖紧跟着砸下来。金刚降魔杖的杖身挟着万钧之力,和弑神剑的剑刃连续碰撞了七次。每一次碰撞都像是一记闷雷在采石场上空炸开,震得周围的山壁都在嗡嗡作响。洼地里的积水被冲击波反复掀起又落下,像是整片地面都在呼吸。一块被震松的巨石从山壁上滚下来,砸进洼地里溅起数丈高的水花。两个人脚下的岩石已经被踩出了好几个深坑,坑里积满了雨水和碎石的混合物。
第七次碰撞之后霍南瑾感觉到自己右手虎口震麻了。他低头扫了一眼——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但手指仍然稳稳地握着剑。弑神剑身上的黑焰在连续硬撼金刚降魔杖之后不但没有减弱,反而烧得更旺了。剑中封印的千百只恶鬼在被佛门法器反复刺激之后开始暴怒,暴怒转化成的戾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剑身,整把剑发出一种低沉而兴奋的嗡鸣声。
明空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力量不敌,而是因为他看到霍南瑾虎口流血之后不但没有迟疑,反而往前又逼了一步。明空退半步的同时用杖尾在身后地面用力一戳,止住了退势,手腕一翻,将金刚降魔杖横在身前。
“霍南瑾,你的确比你师父强,”明空说,“但你师父的毛病你也继承了——太倔。明觉跟你说了你师父拿什么做的交易,你没听懂吗?你命里有一部分是金山寺的,是了尘当年给你师父的。你师父用了尘给他的东西换温书予的命,等于把你的命分了一半给温书予。”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霍南瑾手指微微收紧的话。
“你们两个人的命是用同一根蜡烛点的。他散你就亡,他亡你也活不成。你现在护着他,不只是护着一只鬼,也是在护你自己。老衲说把他交出来老衲保他神魂不灭,是真话。”
这番话在霍南瑾心里掀起了一道极深的波澜,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隐隐有这种感觉——不是理智上的推理,而是一种更直觉的、和温书予相处时常常出现的那种微妙的同步感。温书予被降魔阵伤到的时候他会感觉到同样的位置隐隐作痛,温书予在道观融合时他在院外也会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那是他太在意了,现在才知道那叫命烛同燃。
但他没有回头。他不需要确认这件事,因为这件事不会改变他的任何决定。
在他身后的洼地边缘,温书予撑着黑伞飘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明空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雨幕中散发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晕,莲花种融合之后的每一丝灵力都在他魂体内平稳地流转着。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股平稳的流转正在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联系,维持着霍南瑾生命的一部分。
他想起明觉那天说的“你师父借走的不止是莲花种,还有你的命”,想起霍正庭笔记里那句“一命换一命,值了”,想起许昌平录音里最后那句话“别让他再被当成容器了”。原来他从出生起就被命运做成了一把锁——锁住了霍正庭的寿命,锁住了霍南瑾的半条命,锁住了林秀梅的死亡,锁住了予安的沉睡。他不是容器,他是锁芯。所有对他好的人,都在替他支付代价。
他猛地抬起头,撑着伞往前飘了一步。
“明空,”他的声音不大,但明空和霍南瑾同时停下了动作,“你说我和哥哥用同一根蜡烛,那我死了呢?我死干净了,他能不能活?”
霍南瑾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你再说一遍。”
温书予被他这个眼神看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他没有退。他把黑伞收起来,雨水穿过他的魂体落在地上,他的魂体在暴雨中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他就用这副风一吹就散的身板站在霍南瑾面前,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非常安静的、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之后的清醒。
“哥哥,你刚才说老和尚没资格替了尘做决定。那你也没资格替我做决定。”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特别淡,但特别真,“我前身是高僧,我这辈子是小鬼。两头都不差,就中间那二十二年活得像块被人踢来踢去的石头。但是遇到你之后就不一样了。你给我取了名字,给我买了蛋糕,给我办了户籍登记。我已经赚了。”
霍南瑾伸手把他拽到自己身后,力道大得温书予整个魂都飘了一下。
“温书予,你给我听好,”霍南瑾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温书予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比这两样都更沉重的东西,“你的命是我师父拿命换的,是我拿另一半命拴着的。你现在跟我说你想死?你问过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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