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温书予认真地说,“比画里的小孩还好看。”
予安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拉着温书予的手往外走。
温书予提醒她:“到了外面有别人在的时候你不能牵着我,因为别人看不到我,他们看到你牵着一团空气会害怕的。”他耐心地解释完,予安歪头想了两秒,然后松开他的手,仰着脸对着他飘的方向说:“那我牵着大哥。你
跟着我。”
霍南瑾在前排开车,听着后座上温书予和予安一本正经地商量“到了养老院怎么配合”,后座上一人一鬼达成一致之后,温书予举手向霍南瑾报告:“大哥,我们商量好了。进去之后予安牵着你,我飘在天花板上。她要是累了你就抱她,不要让她一个人乱跑。”
霍南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座上那个晃着小腿给自己系安全带的小女孩,觉得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从一个捉鬼师变成了两个孩子的全职监护人。他把方向盘打了个弯,拐上了高速。
养老院在邻市郊区,是一个环境不错的中档养老机构,院子里种着几排银杏树,老人们在树下的长椅上晒太阳。霍南瑾把车停好,抱着予安走进养老院的大厅。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他带了个孩子,态度格外热情,帮他查了周德全的房间号,还主动提醒他:“周爷爷最近记性不太好,有时候认人认不清楚,你们多担待。”
霍南瑾点头道了谢,带着予安上了三楼。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墙上贴着淡绿色的墙纸,每隔几步挂着一幅风景画。周德全住在走廊尽头的单人间,门虚掩着。霍南瑾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气不足的苍老声音:“进来。”
周德全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他看起来有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老人斑,但他看人的眼神不涣散。他先看了看霍南瑾,又看了看霍南瑾手里抱着的予安,目光闪烁了一下——那不是害怕,是某种被触动的、下意识的情感反应。
“你姓霍。”周德全先开了口,“你和你师父长得很像。霍正庭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霍南瑾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予安放在自己膝盖上。予安好奇地看着周德全,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周德全的目光落在予安脸上,又移到她眉心的位置,又移回眼睛,嘴唇颤抖了一下。
“穿红棉袄的那个女人——她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周德全问道。
霍南瑾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低头对予安说:“安安,你昨天梦到的姨姨,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红色的。上面有鸳鸯。”予安指了指自己之前那件红棉袄上的图案,表述比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清晰得多。
周德全闭上了眼睛。他闭了很长时间,长到霍南瑾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出奇地平静。
“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叫林秀梅。三十多年前她在殡仪馆火化车间做保洁员。她怀孕之后被组织的人带走了,走之前她把一个小女儿托付给了一个姓霍的捉鬼师。霍捉鬼师让她别怕,说将来有人会把你女儿带回来找真相。她把自己那件绣鸳鸯的红棉袄脱下来包在孩子身上,说将来孩子回来让她看看这件棉袄,她就能找到家。林秀梅的女儿是你——温书予是她的寄胎宿主,你和她用的同一个女人的身体孕育。她是你母亲在现代意义上的存在体。”
周德全把轮椅转过来,正面对着霍南瑾和予安。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那个组织本来要清除林秀梅所有的孩子——包括予安,也包括温书予。但霍正庭和你家四代前的老祖宗分别把两个婴儿从组织的名单上抹掉了。一个封印在石棺里用不醒来的方式躲过追踪,一个植入莲花种用凡人的身份养大、用温家少爷的身份瞒过所有人二十多年。那场二十多年前的绑架从温玉泽的视角看是争夺家产,从组织的视角看根本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测试温书予是不是天煞孤辰。如果他在被活埋的极限恐惧中觉醒了煞气,组织就能直接锁定他。但霍正庭提前预料到了这一步,他种莲花的时候留了一手——
莲花种在宿主濒死时会自动进入沉寂状态,不释放任何煞气。所以温书予是被活埋死的,但组织那次没有检测到他,以为他只是个普通人,暂时放弃了追杀。温书予去世之后组织就更没有理由来找温家了。”
“温家现在不安全了。组织重新开始活动的原因是——他们发现温书予的魂魄没有进入轮回。照组织逻辑来推,一个被莲花种镇压过的天煞孤辰死后如果不去投胎又没有变成厉鬼失去理智,那就说明莲花种被人动过了。有人在保护他,在帮他融合。他们不会放过他。”
周德全的呼吸急促起来,枯瘦的双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朝予安的方向伸了一下,又缩回去。
第295章 冷面捉鬼师和呆萌小鬼38
“小丫头,你和你妈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她临走前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别让他们找到我的孩子’。我没能替她保住儿子,十几年了我连他被埋在哪里都不知道。”老人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完全失控了,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漫了一脸,“你活着就好。能醒过来就好。”
予安从霍南瑾膝盖上溜下来,走到周德全的轮椅前面。她踮起脚,用两只小手握住了老人那只枯瘦的、还在发抖的手,把自己整个掌心的温度都贴在那只冰冷的手背上。
“爷爷不哭。姨姨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昨天梦到姨姨了,姨姨说谢谢周爷爷,周爷爷帮她把小棉袄收在柜子里没有被人拿走。”
周德全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看着这个四岁的小女孩。因为林秀梅的口头禅就是“小棉袄”,她管予安叫“我的小棉袄”。这件事除了林秀梅本人和周德全,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孩子昨天刚做的梦,不可能提前从任何人口中得知这个称呼。
周德全最终泣不成声地交代了一个地址。林秀梅的骨灰被他违规私藏在殡仪馆老火化车间最里面的骨灰存放柜——他以退休前最后一批焚化遗物的名义办了一份假档案,把林秀梅的骨灰编了个编号塞在角落的柜子里,十几年来没人动过。
从养老院出来,霍南瑾抱着已经犯困的予安,温书予飘在他们身后,三个人沿着养老院外那条种满了悬铃木的小路慢慢地走。予安趴在霍南瑾肩上,小手还攥成拳头贴在自己胸口,那是她刚才握着周德全的手之后收回来时下意识形成的姿势——像是把那只手上的温度攥在手心里不敢放开。
温书予开口说:“林秀梅。寄胎体有名字,她叫林秀梅。她不是温夫人,不是温家那些文件上写的‘某氏女性’,不是组织代号。她叫林秀梅,是个在殡仪馆扫火化车间的保洁阿姨。”
“予安的妈妈。”霍南瑾把怀里的予安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小脑袋更安稳地靠在自己颈窝里。
“也是我的妈妈。”温书予说,“不是亲生的那种——但是是她把我生下来的。她从怀孕到剖腹,经历了一个正常母亲该经历的所有的事情,然后死在了产床上。
我活了二十二年,她都变成了一盒骨灰锁在柜子里从来没有人来领过,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现在她有名字了。”
“对。她叫林秀梅。”霍南瑾说着停下脚步,把予安换到左手抱着,右手空出来,伸向温书予的方向。
温书予会意,把手放上去。霍南瑾收拢手指握紧,隔着魂体和肉体的界限,两只手的温度仍然坚定地重
叠在一起。
从养老院回程的当天晚上,霍南瑾让阿诚开车带他们去了一趟市殡仪馆老火化车间。那个车间在新馆建成之后已经停用了多年,大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霍南瑾用铜尺震开锁芯,推开门,里面是一片被时间冻住的灰色空间。火化炉的炉口蒙着厚尘,墙角堆放着淘汰的推车和铁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旧骨灰混合的干燥气味。
按照周德全给的编号,阿诚在最里面那排柜子的底层找到了那个贴着泛黄标签的木制骨灰盒。标签上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墨水褪成了极淡的蓝色,只能勉强辨认出“林秀梅”和一个日期。年份比温书予出生早几年,是她真正死亡的时间——也就是予安被封入石棺那一年。霍南瑾把骨灰盒小心地取出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樟木匣子里,关上匣盖,用一块干净的红布包好。
温书予飘在柜子前小声说:“妈妈,我们回家。”
樟木匣子在他的话音里静静地沉默着,但殡仪馆的老旧日光灯管忽地闪了好几秒,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忽明忽暗。等灯恢复正常的时候,骨灰盒表面那层细尘已经不翼而飞,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什么人轻轻地吹了一下。
第二天,霍南瑾在老宅的书房里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阴司办事处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让他帮忙查一下跟林秀梅相关的阴间记录。老头回复说此人已经在去年正常进入轮回,生前无大恶,死时心有牵挂但无怨念,属于善终类别。霍南瑾听了这个答复,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对老头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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