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长久无后,陛下即位已七日,宫中空虚,六宫无主。臣提议,应尽早择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以固国本,延绵皇嗣。”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安静。
林屿愣住了。选秀?后宫?他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可能去想这些事?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司郁。
司郁侧立在龙椅右前方,一身玄色朝服,神色如常,仿佛周延说的是今日天气如何。但林屿注意到,司郁握着笏板的手指,指节微微拧紧。
短暂的寂静后,又一名大臣出列——户部侍郎王勉,是先帝旧臣,向来对司郁掌权颇有微词。
“周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年已十七,民间男子此龄成婚者十有六七。早日选秀,既合礼制,亦安民心。更何况……”
王勉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皇嗣关乎国祚传承,宜早不宜迟。”
这话里的意思,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屿只是个傀儡,但皇帝生下的孩子,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室血脉。
若林屿有后,那孩子才是真正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而非现在这个靠兵变掌权的摄政王。
一时间,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司郁。
林屿手心开始冒汗。他不懂朝堂争斗,但他听出了危险,这些人不是在为他考虑,是在用他当棋子,去挑战司郁。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拒绝?他凭什么拒绝?同意?那司郁会怎么想?
就在他慌乱无措时,司郁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
“陛下年少,心性未定,且登基伊始,百废待兴。选秀之事,不急一时。”
理由简单,甚至敷衍,十七岁在民间确实不算“年少”,但无人敢反驳。
周延还想说什么,司郁的目光淡淡扫过去,他便噤了声。
王勉却不甘心:“摄政王所言固然有理,但皇嗣大事……”
“王侍郎。”司郁打断他,声音冷的吓人,“南境水患,户部拨银三十万两赈灾,至今已有月余,灾情可缓?灾民可安?若王侍郎有余力操心后宫之事,不妨先过问自己分内之责。”
王勉脸色一白,躬身退下,不敢再言。
司郁不再看任何人,转向林屿,微微躬身:“陛下以为如何?”
林屿赶紧点头:“摄、摄政王所言极是。选秀之事……容后再议。”
“陛下圣明。”司郁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下众臣,“今日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无人再敢出声。
朝会草草结束。官员们的奏折被内侍收走,直接送到了司郁在养心殿旁临时设的议事处——而非龙案。
林屿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摆设,但亲眼看到权力如此直白地旁落,还是觉得难堪。
更让他难受的是下朝后,他必须跟着司郁去议事处,坐在旁边听他和大臣们商讨国事——美其名曰“学习理政”。
今日议事处里,司郁正与几位重臣商议边防军务。
林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耳边是听不懂的军事术语和地名。他努力想集中精神,但疲惫和无聊如潮水般涌来。
昨夜他练字到很晚,手腕还隐隐作痛。今晨天不亮就被叫起,早膳只匆匆用了两口。此刻坐在温暖的阳光里,听着低沉单调的议事声,眼皮越来越重。
他偷偷看了一眼司郁——摄政王正低头看地图,侧脸线条冷峻,手指点在某处,正说着什么。
应该……不会注意到他吧?
林屿小心地调整坐姿,让自己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窗户方向。他闭上眼睛,假装在思考,实际上……
睡着了。
林屿是被轻轻推醒的。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看见司郁站在面前,议事处已经空无一人。
“皇、皇叔……”他慌忙坐直,脸上发热,“我……”
“累了?”司郁低头问,听不出情绪。
林屿点头,又摇头:“不累,只是……”
“回宫用膳吧。”司郁打断他,“午后再去太傅那里。”
林屿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可能是因为睡姿不对,也可能是因为紧张,他站起来时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司郁的手很有力,握着他细瘦的手臂,几乎能圈住两圈。
“小心。”司郁说,随即松开手。
林屿低声道谢,跟着他走出议事处。一路上,司郁没再说话,林屿也不敢出声。直到岔路口,司郁要去处理军务,两人分开。
林屿独自回到养心殿时,已近午时。他其实已经很饿——早膳没吃多少,又熬了一上午。
“陛下,传膳吗?”贴身太监小顺子问道。这是司郁新拨来的人,十五六岁,机灵懂事。
林屿微微点头:“传吧。”
很快,午膳摆上。但看到桌上的东西时,林屿愣住了。
第148章 摄政王和傀儡小皇子6
一碗米饭,已经凉了,结着干硬的块。两碟菜:一碟是白菜,炖得烂糊,油星浮在表面;另一碟是几块看不出原型的肉,酱色发黑,散发着一股腻味。
这甚至不如他在西苑时偷吃的供品。
小顺子的脸色也变了,看向一旁侍立的御膳房太监:“这……这是给陛下的午膳?”
那太监姓刘,是御膳房的副总管,胖脸上一双小眼睛眯着,皮笑肉不笑:“小顺公公,御膳房今日忙得很,各宫主子都要伺候,而且现如今陛下应节俭行事,反正陛下这儿……就这些了。”
“你!”小顺子气得脸发红,“这是给陛下的!你敢如此怠慢!”
刘太监摊手:“小顺公公这话说的,御膳房有御膳房的规矩。陛下虽是天子,但……也得按规矩来不是?”
他故意把“虽是天子”说得轻飘飘,话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林屿坐在那里,看着那碗冷饭,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司郁在时,一切都好,司郁不在,他就还是那个无人记得的十七皇子,甚至连皇子都不如——至少以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给他吃这种东西。
“陛下……”小顺子转身,眼圈都红了,“奴才去禀报摄政王……”
“不必。”林屿轻声说。他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去打扰司郁。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菜。冷的,咸得发苦。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刘太监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他早就看明白了,这小皇帝就是个摆设,真正掌权的是摄政王,但摄政王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天天管皇帝吃什么?
更何况,宫里多的是人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小皇帝不满。
一个宫女生的野种,也配坐在龙椅上?给他口吃的,已经不错了。
“陛下慢用。”刘太监敷衍地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摄政王到——”
刘太监脚步一僵。
司郁踏入殿内,玄色常服,未戴冠,墨发束起,显然是刚从军务中抽身过来。
他目光扫过殿内,落在桌上那碗冷饭和两碟不像样的菜上,顿了顿。
然后,他看向刘太监,眼神凌冽
“这是陛下的午膳?”司郁问,声音平静。
刘太监额角渗出冷汗,但强作镇定:“回、回摄政王,御膳房今日繁忙,陛下这里……”
“繁忙?”司郁打断他,“繁忙到只能给陛下一碗冷饭,两碟馊菜?”
“不敢!这菜……这菜是新做的,只是……”刘太监腿开始发软。
司郁不再看他,走到桌边,拿起林屿用过的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扔回碟中。
“昨日剩的。”他淡淡道,“御膳房给陛下吃剩菜。”
刘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摄政王恕罪!是、是奴才疏忽,奴才这就去换……”
“疏忽?”司郁终于看向他,眼神如冰,“还是觉得陛下年幼可欺,无人撑腰,所以敢如此怠慢?”
殿内死寂。
林屿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衣摆。他看见司郁的手按在了腰间——那里悬着一柄剑,剑柄漆黑,缠着暗金丝线。
“摄政王饶命!”刘太监终于意识到危险,磕头如捣蒜,“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这就去给陛下做新的,山珍海味,什么都行……”
司郁没有说话。他只是拔出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浑身一颤。
那是一柄黑鞘长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剑刃上隐约可见暗色纹路——是血浸久了的痕迹。
“皇叔!”林屿下意识站起来。
但他来不及说什么。
司郁手腕一转,剑光闪过。
刘太监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捂着脖子,那里裂开一道细线,然后鲜血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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