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民国做裁缝_西枫【完结+番外】(38)

  祝韧青一听不由羞愧自己想得太多,不敢再多问。

  又认真地听纪轻舟讲述了一遍工作任务,随即拿起剪刀,比划了一下后,就一门心思地开始裁剪布料。

  纪轻舟在旁边瞧了一阵,见他剪得虽慢,但操作还算仔细,便放下心让他自己慢慢裁。

  毕竟只是打样的坯布而已,即便真剪坏了也损失不了多少,身为自己的助手,这些活总得慢慢上手的。

  趁祝韧青忙活的时候,他开始在人台上给施玄曼的那件旗袍制作样版。

  既然骆明煊都夸下海口,说三天内就能把他需要的面料染出来,那么这笔订单大概率不会取消了,现在就可以开始着手制作了。

  虽说手上这三笔订单的旗袍,纪轻舟在报工期时都保守地报了一个月的期限,但一来,他过去也没怎么动手做过旗袍,经验不如其他时装那样充足。

  二来,一件合体又舒适的旗袍它的定制工艺其实和西装一样,都相当复杂,尤其是前后衣片的归拔塑形,稍有差池,衣服的适体性和美感将大打折扣。

  再加上粘衬、烫省、敷牵带和绲边布的刮浆折烫等等,每一步都需要他亲自做,需要足够多的耐心,因此工期其实非常赶。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中午一人一碗面解决午饭后,纪轻舟暂时放下工作,按照原定计划,前往新雇佣员工的家里拜访。

  尽管他心底直觉告诉他,祝韧青没有在编故事骗取他的同情,但以防万一,他还是觉得去新员工的家里拜访一趟会更安心。

  据祝韧青自己所言,他家在闸北,大抵是在长安路和北苏州路之间的一块小弄堂里。

  因地处华界,坐电车只能到麦根路与苏州路的交叉路口,下车后还得过桥走上一公里左右才能抵达。

  纪轻舟闻言便问他早上是怎么过来上班的。

  果不其然,得到答案是步行两公里过来的。

  当然,对于一个正年轻的小伙子而言,这几十分钟的路程似乎还真算不上什么。

  因提前知晓他家有位生病的母亲,纪轻舟途中路过蔬果店时就花了五角钱买了几根香蕉和一小篮的枇杷。

  为节省时间,他带着祝韧青坐了电车,下车后直奔闸北。

  一条苏州河相隔,华界、租界简直两个天地。

  祝韧青说他家在一片弄堂里,纪轻舟当时听闻还以为是那种石库门的建筑,等到了那附近后,才发现自己太乐观了,那更像是工厂码头旁边划分给工人住居的一片破旧棚屋区。

  这些低矮的棚屋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墙壁布满裂纹,墙角长满苔藓,连屋檐瓦片都已摇摇欲坠。

  一旦从主街的某条支弄进去,放眼望去,便都是这般肮脏破败的小房子,鱼鳞般的房屋密密匝匝地拥挤在黑泥地上,几乎望不见尽头。

  站在纪轻舟这个后世人的视角,租界内的生活于他而言纵使也算是落后的,但属于他可以想象得到的、能够接受的落后。

  而直到此刻进入华界,他才如此直观深刻地意识到,这才是一百多年前民国大多数老百姓真正的生活环境。

  嗅着弥漫着阴沟气味的空气,望着偶尔路过的穿着破旧棉袄的居民,一时间他心中的感受难以言述。

  下过雨后的狭窄弄堂满是积水和泥淖,祝韧青尽量地挑着凸起的干燥路段行走,但因道路实在狭窄逼仄,有时路边还有散发恶臭的垃圾和粪便,他免不了要踩到泥水里。

  “先生,”祝韧青站住脚,看了看前边怎么样都难以跨过的一片泥淖,又回头看了看纪轻舟洁净整齐的西裤和皮鞋,惭愧说道:

  “真对不起,要不您踩我脚上过去吧,或者您不介意,我就背您过去,反正我穿的是草鞋,到时候洗洗就好了。”

  “亏你想得出来,还踩你的脚过去。就这么走吧,不用觉得抱歉,本来就是我自己考虑不周……”非选在阴雨天过来。

  纪轻舟轻轻叹了口气,抬了抬下巴道:“走吧,抓紧时间。”

  见他坚持,祝韧青只好应声:“那您小心些。”

  又七拐八拐地绕了一段路,两人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祝韧青的住处是和周围其他房屋差不多的棚屋,挪开充当门扉的木板,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光线黯淡的屋子里,像样的家具只有一桌一凳一橱柜和一张木板床,衣服都堆在床角,墙壁张贴的旧报纸上满是漏雨留下的水印子。

  右边靠墙的位置有道狭窄的由几条木头横杠拼接而成的梯子,梯子上端往天花板两尺方正的洞口一接,便是通往二层的楼梯。

  见楼下只有一张床,纪轻舟便估摸着祝韧青平时应该睡二楼。

  不过依照他对这房屋高度的判断,二楼的空间想必非常之矮小,以祝韧青的身高钻进去恐怕连腰都直不起来。

  顶多铺个地铺,晚上匍匐着进去睡个觉,想在里面活动是很难的。

  “阿娘,我带先生来看你了。”

  祝韧青在门槛旁的石头上刮了刮鞋底的污泥,走进屋里去。

  纪轻舟见状,有样学样地在那块石头上刮了刮鞋底的泥水。

  进屋后,他将水果放在桌上,转身看向床上那骨瘦如柴的妇女,点头问候道:“您好,我是祝韧青现在的上司,听他说您生病了,就顺道来看看。”

  “阿青跟我说了。”妇女原本是侧躺着的,整个人埋在棉被里,蜡黄的脸上满是憔悴病容,看不出大概的年纪。

  在祝韧青的帮助下,她费力地坐起身,靠着枕头微笑着注视纪轻舟,嗓音柔和地说道:“您还带这许多水果,不要这么客气的,你肯让阿青去你店里做活,给工钱又包午饭,我要好好谢谢您啊。”

  “哪里,他年轻力壮的,又肯干活,能帮我不少忙。”

  妇女摇了摇头,仍是一副诚恳的神态,翻来覆去地说着感谢的话。

  被她诚挚的目光凝视着,纪轻舟多少有些惭愧,毕竟他是抱着探底的心态来的。

  点头应和一阵,他岔开话题问:“您吃过了午饭了吗?”

  “吃过了,阿青每次出去干活,都会拜托隔壁那小姑娘,中午给我送点饭,我已经吃过了。”

  “吃过就好,那您吃点水果。”纪轻舟将那篮枇杷交给祝韧青,让他拿去洗一洗,又折了根香蕉,剥皮递给妇女。

  女人有点不好意思,摇了摇头说:“您自己吃吧。”

  “我刚吃过饭,这是给您买的。”

  女人迟疑了一下,犹豫着从他手里接过了香蕉,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纪轻舟看了眼她颜色蜡黄的手指,问:“您生的是什么病?”

  “不大清楚,一开始说是什么腹内积聚鼓胀,后来说是黄疸,再后来又……”女人摇了摇头。

  “其实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多半是治不好了,吃药也只是拖着而已,但是阿青还小呢,他爹早就死了,本来有个哥哥,六七岁的时候也死了,就我一个亲娘还活在世上,我不忍心他难过啊,他拼命赚钱给我看病吃药,再难吃我也每天吃……”

  纪轻舟有些想劝她去医院看看,即便他在医学上知识浅薄,也知道黄疸医治及时不会导致死亡。

  可他转念一想,此时是在民国,医疗技术还不怎发达,而看西医花费甚多,民众又对西医颇多误解,他提出这个建议,恐怕只会给母子俩增加负担。

  况且,听她所述的情况,似乎不仅仅是黄疸这么简单,如果中医能让她稀里糊涂地继续活着,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纪轻舟一时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觉得之后和祝韧青提一句比较好,至于怎么选择,则看他们自己。

  妇女不知他所想,边吃香蕉边问:“看您穿这么少,外面快入夏了吧?”

  纪轻舟微微摇头,扬起嘴角回答:“再过一个多月吧,才到夏至。”

  “那是快到黄梅天了。”她自顾自地感慨,“真快啊,年初那会儿病倒后,就起不来床了。阿青每次回来总会和我说,路边的草绿了,洋槐花也开了,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好起来,出去看看外面的春天……”

  话未说完,女人抬眼望向了门口。

  纪轻舟回头,正瞧见祝韧青提着那篮洗好的枇杷走进屋里。

  他便起身让开位置,让祝韧青坐下给他母亲剥枇杷。

  黄澄澄的小枇杷显然是新鲜才采摘不久的,甫一剥开皮,便散发出其特有的酸甜清香。

  而在弥漫的果香之中,纪轻舟隐约地还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环视了一周,终于找到了那花香的来源。

  房屋背着巷道的墙板上有道小窗,狭窄的窗台上放着一只破碗,碗里装着清水,飘着两朵洁白的栀子花。

  ·

  在小屋里坐了半小时,陪着祝韧青的母亲聊了一阵后,两人就起身返回爱巷。

  回来的路上,纪轻舟路过一栋石库门建筑,瞧见门口路旁坐着几个妇女,正一边闲聊,一边拿着手绷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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