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被人打断歇息而升腾起的火气非但没有消停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狭长的眸一扫过几人,停在鼻青脸肿的傅照北身上。
烛火下黑眸流淌着暗潮,落在身上,激起傅照北一身的鸡皮疙瘩。
傅照北惊疑不定的搓了搓胳膊,宫里还有杀手吗,为什么他感觉到了一股杀意,错觉么。
而这时,禁军统领已经一五一十的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还请陛下处理。”
贺应濯神情难辨的看着傅照北,“是你先动的手?”
傅照北正要点头,旁边的太傅狠狠掐了他一下。
傅照北险些没当场嗷一嗓子。
太傅往前一步,愧疚的拱手,“陛下,都是臣教子无方,让他惹了事。”
“臣回去就狠狠抽他几鞭子,关他禁闭,绝不让他再出来惹事!”
贺应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垂下的眸无情漠然。
“太傅,朕有问你吗?”
太傅一顿,暗道糟糕,陛下瞅着很生气的样子。
本可以轻易带过的小事一下难度升级。
太傅眉宇禁不住带出两分愁意,“是臣僭越了。”他垂头退下,不忘狠狠碾了一脚傅照北的足靴。
痛得傅照北面目狰狞,在他爹身后呲牙咧嘴。
上方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朕的话,是没人回了吗?”
傅照北额头冷汗下来了,忍着痛意上前,“回陛下,是草民先动的手,不过这是草民与沈大人之间的私人恩怨。”
“陛下要是因为这个罚草民,草民不服!”
好勇,沈疏明黯然神伤的样子差点装不下去。
饶是他也不由奇怪,傅照北到底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竟然到现在都没死,果然还是主角光环吧。
不出所料,此话一出,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般,霎时结成了冰。
沈疏明瞧见太傅恨不得抽死傅照北的表情,嘴唇嗫嚅了几下,着急不已,又有所顾忌的样子。
臭小子谁教你对陛下这么说话的,是嫌死得不够快是吧!
贺应濯声音结了冰一般,“不服?”
“殴打朝廷命官,你不服,是想让朕夸你吗?”
傅照北缺了根神经的弦,终于接上了,意识到不对劲,他忙不迭改口。
“陛下,草民没有这个意思,草民只是与沈疏明...”
“他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
嘴边的话骤然被打断。
傅照北没反应过来,只见端坐在上首的帝王倏地投下一抹视线。
眼尾上扬勾出凌厉线条的眼型淬了毒液一般,紧盯着他。
傅照北忽然就知道他感受到的杀意,是从哪来的了——来自帝王一瞬外泄的杀意。
“草民。”
平淡短促的一声,品不出什么杀意来,却令人窒息。
贺应濯缓缓站起来,仿佛是一个信号般在他站起的一瞬,御书房内顷刻跪了一地人。
禁军统领、锦云卫指挥使,乃至是太傅都跪倒于他脚下。
随手披上的外袍因主人突如其来的动作滑落至椅间,层层叠叠的堆起,贺应濯掀起眼皮。
乌黑绸缎一般的青丝垂落,身形单薄的帝王气势非凡。
他开口的第一句是,“不许跪。”
却是对沈疏明说的。
下跪的动作随着这句话停滞,御书房内数道诧异的视线朝沈疏明看来。
他一个也没理,全然看感受不到,明亮的桃花眼只注视着贺应濯。
见帝王,须恭敬垂首。
无故直视圣颜,则为不尊。
如今,他两项都占了,却是什么事都没有。
迎着众多惊骇的目光,沈疏明缓缓直起身子,脊背挺直,宛若青松。
满殿人跪着,却只他一人可不跪。
往常常挂在嘴边的只有一个概念的“靠山”两字,似乎在此刻具象化。
沈疏明站在那,垂目望去,有一刹那放空,随即看向贺应濯。
帝王却并不看他,他正在为他出气。
“傅照北,你还记得你不过是一介白身,靠着家族庇佑得以潇洒肆意。”
贺应濯声音平静,“如今,你是觉得这庇佑可以遮了天吗?”
“太傅,你说呢?”
“臣惶恐!”太傅重重磕头。
咚地一声,敲响在过于安静的御书房像是一道警钟。
禁军统领已经后悔将今日这事上报给陛下了。
事到如今,谁还能看不出这事陛下偏向的只有一人。
太傅都讨不得好,他参与其中保不齐也会大祸临头,落个糟。
果不其然,贺应濯一句就是问他,“朝廷命官,在你眼皮下被殴打。”
“身为统领,却毫无反应,赵善需要朕好好教你吗?”
“臣知错!”
赵善额头伏地,声音紧绷,“请陛下责罚。”
殿内人人自危,除了被护着的沈疏明,就只有锦云卫指挥使邬三在暗爽了。
比起那些看不清形势的人,他手下的人可是帮着沈大人揍了一番傅家的侍卫。
怎么说也是全场最安全的人,邬三完全不带怕的,还有心思看赵善的笑话。
早就忘了,被叫来御书房时,他还把属下骂了个狗血淋头。
几个看他暗爽到忘如本的下属面无表情。
现在的情势明眼人都知道破局关键在哪,无奈没人敢在陛下眼皮底下搞小花招求助沈疏明。
只能祈祷,沈大人能开口。
然而这一刻的沈大人就如同下线了一般,站在那一言不发。
沈疏明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压根没打算开口。
他看上去很像个好人吗?
他自己都不承认诶。
再说了,沈疏明认为,有人帮自己出气时,被出气的那人反倒站在另一方是件很伤人的事。
一旦这么做,哪怕对方不说什么,也会让对方的好意变得像是一场笑话。
何况这是贺应濯。
一直想杀他的陛下,居然在为他出气。
沈疏明唇角一动,像是想笑,这一动免不住牵动了伤口,轻轻嘶了声。
这一声轻“嘶”虽小,在安静的殿内却也足够清晰了。
瞬间,看起来很想杀人的陛下一下停止了暴走。
第38章 罚与撑腰
像是暴走到一半,想到更重要的事,于是勉强忍住了一腔怒火般。
冷冷扫了眼下方跪着的几人,“太傅,教子无方,禁足一月,抄经书百卷。”
“其子傅照北,杖二十,抄经书二百卷。”
“既不懂规矩,那便好好学学。”
“臣谢陛下隆恩。”太傅松了一口气,又一把摁住傻儿子的头。
收敛点吧,满脸写着“这算什么隆恩,让我死了算了”是真的想死吗!
两人头磕在地上,什么神色都瞧不见了。
贺应濯看向禁军统领赵善。
赵善一脑门子的汗,冷脸快维持不住了。
“毫无同僚情谊,心狠手辣。”真正心狠手辣那位,冷声道,“择一百鞭。”
“由你的下属行刑,若是不见血,便让邬三来。”
邬三:“!”
这下面无表情不了一点的下属们:“!!”
竟有此等好事!陛下英明!!!
“都退下,沈卿留下。”
领了罚的几人快速起身告退,一刻都不愿多留。
“去请太医。”贺应濯冷淡吩咐下去,殿内宫人应是。
偌大的御书房一时间只剩他们两人,贺应濯抿着唇,看上去火气未消。
下一秒,漆黑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神色讥讽,“沈卿不是智谋无双吗,竟然还能让一个无用的草民欺负了。”
余光瞥见沈疏明唇角连带着下颌的那一整块刺眼的青紫。
贺应濯声音结了冰一般:
“在朕面前的放肆呢,你是在窝里横吗?”
确认了,真的没消气,还更生气了。
沈疏明抬手摸了摸唇角,忽地手被拍了下去。
“带着伤摸什么?”贺应濯皱眉,“一会有太医帮你处理。”
猝不及防被拍掉手,沈疏明愣了一下,随即想笑。
贺应濯一眼看见了手先脑子一步摁在他嘴角,声音被堵住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唔”。
嘴角蹭过手指,两人都是怔愣住。
沈疏明垂眸,目光从苍白透玉的手指攀爬到眼前俊美的轮廓上,烛火噼里啪啦的跳动,跃进那双漆黑的眼中。
上挑着的丹凤眼因这一举动睁大,凉薄的厌世阴冷感骤然失去了危险。
于光中惊鸿一瞥,瞳孔深处倒映着他的脸。
迷了神志的情与理智的挣扎。
清晰又模糊,有一刹那,在烛火的映衬下无所遁形。
沈疏明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探究到更多的东西一样,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的一瞬,撕裂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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