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你藏去哪了
“顾凉云不会将谋逆的计划告诉阿玉,便是审问阿玉也不知道多少,只一夜的时间足够他说完了。”
“他身子骨弱,怕是受不住诏狱内的拷打,臣实在忧心他撑不住。”
阮相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望着帝王,“陛下,我阮家已归顺了您,必不会再做出叛党之举。”
“还望您…可怜臣家中…”阮相嘴唇嗫嚅,泪随之落下,“只剩一子。”
“微臣这半生没留下什么…对他们严厉至极,走的时候最后一面都没瞧上…”
“我…”阮相喉间堵塞,瘦了许多的面上怔怔落泪。
几番张口,泪先行再难言,他重新低伏了身子,额头磕地,官袍下的肩膀颤抖着似在无声悲鸣。
贺应濯平视着石案上的纹路,眸光虚无地描绘。
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须臾,他对阮相道,“你三个儿子,属他最为无用。”
“何必如此。”
“朕让人送你回去,只当此事没发生过。”
“陛下——!”
跪伏在地砖上的人重重磕头,“请陛下收回成命!”
“微臣恳求陛下,给阿玉一条生路,便是…便是拿臣的命换也可!”
“臣愿用自己的命替阿玉受过!子不教父之过,都是臣犯了错啊……”
阮相哑声磕头,“是臣放任如此,害了阿玉,他犯了任何过错,都是微臣活该,微臣该受的!万万没有让他一人承受的道理!”
“只求陛下留阿玉一条命,让我阮家后继有人…”
清脆的磕头声回荡在庭院内,凉风掠过,寒意沁入指尖。
像是谴责他的无情冷漠。
贺应濯指尖蜷缩,握成拳。
便是不看阮相,风声也会将那一声声沉重的声响送入耳中。
他不明白,阮玉那样的人也值得阮相如此吗。
为了他,竟愿以命换命。
他所见过的都是如他父皇一般漠视子女,闲暇了便逗弄他们一番,作出一副关心的嘴脸。
实则连生辰都记不住,谈何关心。
宫中也有疼爱子女的妃子,可一涉及自身,疼爱就成了笑话。
自古利用孩子争宠的例子向来不在少数。
贺应濯曾也是其中一员。
他无法理解阮相,明明是最无用的那个,明明只一个阮玉就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贺应濯坐于石凳上,唇角微动,缓缓开口,“朕只问你。”
“你救得到底是何人?”
阮相哑声道,“…自是微臣的儿子。”
“倘若他不是你儿子呢?”
“…什么?”
阮相愕然抬头,鲜红的血从额头流下,染了大半张脸。
这句本不该说的话,终是出口,贺应濯始终没有看向他,目光平视着前方。
“你身为他父,不该最为了解他吗?”
“往日种种,阮相心中可有疑惑,不必问朕如何知晓。”
“你该明白,若他真的是你儿,会甘愿鸠占鹊巢?”
“臣…”阮相只觉大脑轰鸣,一脚踏空直直坠下,眩晕感滋生了反胃的错觉。
他动了动嘴唇,嗫嚅着,“不…阿玉他…”
“还要自欺欺人下去吗?”
自欺欺人…自欺欺人…阮相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乾元殿。
路上遇到的宫人投来怎样的目光,阮相都没有关心过去,似乎还有和他打了招呼,可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脑中都是阿玉灿烂的笑,跑过来扑到他背上,抓着他袖袍要骑脖子,跟在两个哥哥后面哇哇叫着的乱跑。
被他斥责“没点规矩”就吐舌头,恼得人想抓过来打一顿。
不爱去学堂,夫子一来就满院子乱跑、乱钻,躲起来,藏到下人找不到的地方。
他下值回来就会收到管事苦着脸的抱怨,怒气冲冲的去抓人。
几个哥哥也宠他,各种拦着他去抓阿玉,说什么他还小呢,便是什么都不会也有他们兄弟二人。
然后…大儿子去了…二儿子没多久也传来了死讯,他甚至赶不及去见他最后一面。
先帝病重,朝中争储,为保阮家荣耀,不得不收起情绪,投入朝中做事。
后来…他听管事说,阿玉掉进了荷花池里。
发了一夜的烧,他连夜赶回去,翌日先帝病危,召百官入宫。
再次回府是几日后,管事连连感叹少爷性子变了不少。
变了不少…阮相呢喃着这几句话,浑浑噩噩地走到了阮府,早就候在府外的管事见了他的模样,大惊失色的上前搀扶住他。
“老爷…您这是怎的了,快!去将府上大夫找来!”
“刘安…”阮相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你说阿玉是不是变得不一样了?”
刘管事一愣,“小少爷…”他苍老的眉目染了些无奈,“确实变了不少。”
“什么时候的事…”阮相失神地问。
刘管事早已不记得那么多了,顺着阮相的话想了想也没什么头绪。
苦笑一声,“老爷…多年前的事了,小的也不太记得了。”
“不过,”刘管事感慨似的叹息,“我曾记得小少爷是个很乖的孩子…”
尽管有些顽劣,可府中上上下下都对他极尽宠爱,生长在宠爱中的小少爷笑容灿烂,也将爱意回馈给爱他的人。
只是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最终笑容灿烂的他逐渐在记忆里淡忘,取代的是骄纵、自满。
府中下人皆对三少爷头疼不已。
刘管事宽慰他,“老爷,少爷大了叛逆些也是正常的…您多管教管教便好。”
“待您伤好了,再去接少爷回来。”
“回不来了…”
阮相嘴唇微动,喃喃自语,“回不来了啊。”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的阿玉就回不来了,而他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什么性子变了,什么叛逆,不过是他自欺欺人,不愿认真去看。
临到最后,他也未见阿玉一面。
那个笑着扑进他怀里叫他爹的小儿子…就…就这么消失了。
阮相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悲鸣,眼前发黑,天旋地转间,他一脚踩空,直直倒下。
刘管事惊叫着扶住他,急切的喊着什么,掐住他的人中叫大夫。
阮相抬手抓住他,眼皮掀起,破晓的晨光钻入眼中,天亮了啊。
他怔怔地落下泪,口中无声呓语着什么。
刘管事忙凑近去听,只听到一声声“对不住”。
对不住。
这次阿爹没能成功找到你。
阿玉,你藏去哪了。
第148章 尤其是你
诏狱内,火光微弱,惨叫声不绝于耳,牢房最里侧一处。
顾凉云戴着镣铐,琵琶骨被铁钩刺穿连接着沉重的铁链,稍动一下咣啷的撞击声便传来。
他闷闷地咳出一声,呼吸间带来灼痛,顾凉云靠在稻草边,将血沫咽下去。
口中吞咽着缓解痒意,许是那日的雨染了寒,进诏狱的当天,他便发了一场热。
牢狱的人只随意喂了他一碗汤药,灌进口鼻,还溢出不少。
只保证顾凉云没有在当天死掉,除了固定送饭,再无人来看他。
大约是求生意志强烈,顾凉云硬是挺了过来。
身上一阵冷意,鼻息却是热的,顾凉云清楚自己在发低热。
他没找狱卒,到了诏狱就没说几个字,还能说什么,成王败寇,顾凉云决不会做出为活命求饶的姿态。
便一直这么硬挺着,思索着出去的办法,嘉峪关内留有他的亲卫。
皇帝称他谋逆,嘉峪关必然会暴动不安一段时日,还有顾府。
顾老爷子出山为他说情,以他的地位兴许事情仍有转机,在此之前,无论什么样的严刑拷打都必须坚持下来。
顾凉云行军时遇到的伤比这困难得不知凡几,撑下去于他并不难。
他所疑惑的是数个时辰过去,却没人来审问他。
如若说先前是任由他自生自灭,可如今呢,他挺了过来,也没见狱卒提人。
顾凉云不知道贺应濯打得什么主意,未知的情况让他不敢放松片刻。
就在这时,顾凉云听见了由远及近的声音,他压下咽喉痒意,屏息去听。
两道脚步声,铁链拖拽的声音,夹杂着微弱的哭腔。
像是受完刑罚,被狱卒拖到了这边关押。
顾凉云皱起眉,冷漠地想,看来又要吵到他了,也不知那么多牢房为何提到此处。
铁链拖拽的声音愈发近了,在他前方停下,顾凉云拧眉看去,眸光一怔,厌弃的表情化作惊愕。
怔愣的看着那张沾满了发丝,惨白失血的脸,“阿玉?!”
胸腔被骤然发声的气腔牵扯得同一痛,顾凉云闷哼一声,额头布满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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