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玥,真羡慕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还是临时从花卉课偷跑出来的,我家里让我学这个,说长大能找个好人家嫁了,以后还得学什么茶道课、舞蹈课、国际礼仪课、形象管理课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想就好累。小玥你钢琴不是很厉害嘛,我以后也得学,到时候遇到不会的可要拜托你了。】
朋友离开后,公主给自己弹了两首曲子,一首小星星,一首摇篮曲。
曲子很简单,很快就能弹完。
此后昂贵的钢琴成了摆设,小公主也从此消失在了古堡。
“白玥是吃安眠药自杀的。”孟娴的声线带着颤抖,“被发现的时候,白玥躺在床上,身上穿着最喜欢的那件白裙子,像做着一场再也醒不来的美梦。”
她停顿片刻,深呼吸了好几次,压下心中翻涌的剧烈情绪,“这么多年,我其实并不清楚白玥自杀的原因,白家虽然对此缄默不言,但我没想过连对白念恩也甚少提及。”
想到那天白念恩的反应,她叹了口气,“我没有立场置喙白家的私事,但白玥一事,真的令人寒心。”
·
白睿等在原地,远方走来熟悉的人影,他鬼鬼祟祟地瞧着四周,从衣兜里拿出泛黄的琴谱,“这可是我费老劲才偷到的,这个数,”他比出个数字,“不过分吧。”
时无言利索打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正要走人,白睿来了精神,嘴碎的毛病丝毫未改,“你要这个干嘛,难不成能靠这个扳倒白念恩?跟我说说你的计划呗,没准我能帮上忙,免费!”
“你还记得白玥去世后,白家的反应吗?”
白睿仔细回忆,扳着手指一一细数着,“舅舅回家少了,有段时间一直住在公司,舅妈回避了几次家族聚会,就连白念恩也为此生了场大病,高烧久久不退,想来那也许是他最后的良心在作祟。”
白睿又兴致冲冲地说了好一会,打眼一看,眼前人早没了踪影。
他切了一声,踢了下脚边的石子,一转头,周守明等候在大门前,一本正经地等着他的解释。
完蛋了。
另一边,时无言回到了办公室,坐了一会,觉得不太安全,又来到了一旁的休息室。
打开的琴谱铺陈在桌面中央,页面正好是写满“恨”字的那页。
“恨”字从上到下写了满页纸,谱线都像变成了预先设置好的字框,只等着既定的文字把它们悉数填满。
泪打湿了字迹,有些“恨”字的笔画边缘变得毛糙潦草,这潦草又被新的笔墨覆盖。
写满“白念恩”的那一页亦如是,一层又一层的墨水堆叠成文字做的平面小山,将纸页拿起,阳光透过,才看清那最底下一层的地基究竟为何。
是白玥两个字。
·
【小玥,这是给你挑的第一架钢琴,喜欢吗?】
【谢谢妈妈,非常喜欢!】
第82章
【念恩, 不要跑太远。】
仿佛在透过水珠看着眼前的世界,一切都朦朦胧胧的,透着种梦幻又虚假的感觉。
【念恩, 帽子戴反啦……】
传到耳边的声音柔和清亮, 海浪涌起,盖过脚面,似乎那声音还说了什么, 但细碎又模糊。
意外的, 他并没有想去探究清楚的想法, 天上有海鸥在叫,金黄色的阳光投射到海面上, 海浪上布满随风晃动的亮片。
他目视前方, 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
【念恩,涨潮了,快过来。】
有人拉住他的胳膊, 他终于抬头, 脸庞打从心底感到熟悉,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
他张口说了什么。
陌生的风铃声从不知名的地方响起, 似一首古老的歌谣,让不愿睡觉的孩子们乖乖闭上眼睛。
困意泛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
谁笑了一声。
“……念恩, 念恩。”
白念恩睁开眼睛, 好长时间才回过神, 他接过时无言递来的毛巾, 往脸上擦了擦, 呼出一口气。
手表显示才过了十五分钟,他却感觉过了很久, 精神遗留在梦乡,久久不愿归来。
“今天怎么突然来了?”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他把毛巾放在一边,起身从橱柜里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接完水放在桌子上。
这是时无言第一次来白念恩自己住的地方。
装修以简约为主,主打色系为黑灰白,黑灰居多,让人无端端地感到压抑。
家具很少,仅满足基础的生活需求,大部分地方都很空。
“看什么呢?”
“我在想你这里可以开个私人羽毛球馆。”地方大,东西少,连收拾都不用。
“一节课88888,现金交付。”
“那算了。”
两人相视一笑,时无言拿起纸杯抿了口水,“你梦到了什么,现在还没回神。”
白念恩视线落在空中的某个点,眼神恍惚,“小时候的事情,但具体的记不太清了。”
“巧了,我就是为此而来。”
白念恩头顶冒出个问号,时无言递来两张钢琴独奏会的门票,“不过在此之前,先陪我看一场演出吧。”
演奏者是国内著名的音乐家,好几年没开个人独奏会,这次重新开启巡演,加上又是周末,场馆外面可谓是人山人海。
“……咱们国家热爱音乐的人有这么多吗?”白念恩默默吐槽。
“听说现在很多中小学都在着重培养学生的艺术素养。”时无言话音刚落,临近处就有某学校的带队老师在整队,一个个学生跟小鸡仔似的,规规矩矩站成一排,但第一次来,掩不住眼中好奇的目光,一会往左看一会往右看。
“要不还是……”白念恩欲言又止,话没说完就被时无言拉住手,跟在一堆人后面排起队。
“要不还是……”白念恩再次欲言又止,“加钱走快速通道”几个字还没吐出来,时无言拍拍他的手,宛如第一次参加春游的小学生,一脸兴致勃勃,“你偶尔也该从天上下来,体验一下生活气息了。”
“什么鬼。”是谁让我在天上一直飞的,白念恩腹诽。
主办方组织大型活动的经验丰富,工作人员动作利索,虽然人多,但安排得井井有条,排队的人依次有序进场,进场后跟着票根寻找自己的位置。
座椅柔软,靠背舒适,白念恩刚一落座,睡眠之神就来敲门,脑袋晕晕乎乎的,要不是时无言有一搭没一塔地跟他聊天,他早就去和周公下棋了。
场馆的灯暗下来,围绕着整个舞台的红色帷幕升起,一束浅蓝色的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黑金色的钢琴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演奏者走到台前,鞠躬落座。
第一个音符在空中跳跃,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音符在空中跳起音乐连成的舞蹈。
场馆里的杂音悉数消失,不少人闭起了眼,沉浸在这段空灵的音乐声中。
演出结束,两人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来到了上次的公园。
公园里有条河,上面建了座桥,时无言和白念恩走上去,在中间停住,时无言用手撑在栏杆上,此时正值夕阳,河面波光粼粼的,很是好看。
白念恩自出了场馆就没再说话,时无言也不催,两人在桥上站了不知多久,一艘艘小船载着游客飘来飘去,游客们尽兴而归,下一班游客带着期待上船。
桥上的人来来回回,从二人身旁或站定驻足,或匆匆而过。
那天直到夜明星稀,白念恩也没有说哪怕一个字。
时无言将人送回家,屋里没有开灯,白念恩躺在他的大腿上,稀薄的月光映照在墨黑的瞳孔,月光似水中月,随着主人的每一次眨眼,或凝聚、或分散,最终变为透明的水滴,顺着眼角慢慢滑落。
时无言抚摸着白念恩的头发,将凌乱的额发捋顺到脑后,他从耳后的皮肤摩挲到紧绷的下颌角,再将紧握的手指一一掰开,十指相扣。
融化的泪水滴到手背,温度滚烫,灼人心扉。
“姐姐自杀后的那个晚上,我的梦里出现了一丝火星,火星落地,周边的一切都被点燃,火势汹汹,逐年变大。大火离我很远,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草木味。”
白念恩把手放在额头,“我并不经常做这个梦,但每次梦到这场大火,都会察觉这火离我越来越近。”
他的神情陷入思索,隐约带着一丝苦闷与无望,“我曾在想,姐姐究竟是恨我,还是爱我,是爱太浅,让恨意轻而易举地便代替爱意;还是恨太深,以至于无论如何都再升不起一丝爱意。”
白玥比他大了八岁,喜欢阳光,喜欢鲜花,喜欢交朋友,喜欢弹钢琴。
她喜欢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打从心底对周围的一切抱有善意。
他看过白玥哭,因为学业太累,压力太大。
他理解不了,因为对他来说,这些并不难。
他也看过白玥笑,所有人都看过白玥笑,白玥是很爱笑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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