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想为什么,只去看发生了什么。
如果事事深究,发现自己真被蒙在鼓里,那么一切的悔恨、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欢喜、一切的满足,皆为镜中花、水中月,触手可及,却终究一场虚空。
他从不愿做别人戏里的配角,不知不觉进了别人搭的台子,逗人乐,引人泪,皆非他所愿,他只想安心做台下的一名观众,笑也好、哭也罢,起码发自内心。一场戏结束,不需旁人提醒,他自会举起手,为台上人奋力鼓掌。
他赞美别人的成就,哀叹他人的悲剧,他是最好的观众,却从不是合格的演员。
因为他不愿代入,体会那“虚假”的喜怒哀乐,他只想活在真实世界中,哪怕它乱糟糟一团,哪怕它与幸福毫不搭边,也好过一场虚假的空中幻梦。
所以他默认发生的皆为事实——糟糕的家庭、成功的事业,以及被欺骗的真心。
如果白念恩也有无法言说的痛,也有难以诉说的悲,那这么多年的不甘,又算是什么呢?
他于海水中身亡,变为白念恩背后灵的怨气,又算是什么呢?
冥冥之中,他其实意识到了,死后的一场际遇,既不是世界意识使然,也不是剧情的蝴蝶效应,全是因为他执念深重、执迷不悟。
他要恨白念恩,因为他无法恨母亲,也无法恨爷爷。
他无法恨母亲把他丢弃,因为母亲活得已然艰难,他怎能再增加她的麻烦;他无法恨爷爷,因为爷爷不想给他带来负担,选择主动撒手离去。
自打小时候起,他熬夜苦读,便是想带爷爷过上好生活,是想找回母亲,告诉母亲他有本事了,可以保护她了。
这样的美好愿景一直支撑着他,遇到白念恩后,不知不觉把他也加了上来。
纵使白念恩少爷脾气、惹人烦躁,可是看向他的那双眼、拉住他的那只手,却比什么都亮,比什么都用力。
一步步地,将他拉出泥潭,让他想着——我是不是也可以有属于自己的愿望。
现在没有不碍事,可以慢慢找,以后找不到也没事,可以在以后的以后找。
只要让他看着那双眼睛,只要那双眼睛看向他,相信总能找到勇气,往前踏出一步又一步。
直到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找到自己存在于世的真正意义。
所以当一切都灰飞烟灭之时,被引出的不甘心只能带领他去找“罪魁祸首”,去找让他如此心如刀割的那个人。
如果无法恨任何人,请让我来恨你吧。
理所应当、名正言顺。
“现在,你这么可怜,让我怎么办啊?”时无言长长叹息,明明是一句好话,愣是让白念恩顿觉是在阴阳怪气,他挣脱两下,想要摆脱时无言的怀抱,发现真有要松手的趋势,又停了动作,只用嘴来反击,“别在这装了,看我这么惨,指不定心里乐开花了吧。”
时无言眉头挑高,语气夸张:“怎么会呢?难道看一向心比天高、趾高气扬、飞扬跋扈的白公子经历这么惨的过去,就会忍不住落井下石吗?不可能这样的。”
“……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是吧。”白念恩恶狠狠地掐了把时无言的胳膊,这么一闹,心中积压的沉重反而散了不少。
“我听说你大学的时候可又放飞自我了,现在的这副模样,是又觉悟了吗?”时无言挨白念恩挨得很近,所以能感觉到陡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呼吸频率只快了一小会,便渐渐放慢,配合着响起的,是白念恩平静中带了些自嘲的话语,“算是吧,我意识到了以前的自己确实有着不少幼稚之处,既要又要的。人总要长大,不是吗?”
白念恩闭上眼,声音放轻,“珍惜自己拥有的,而不是失去的。”有些事,强求不来便放过自己。
“这就是白公子的幸福法则嘛,学到了。”
白念恩抑制住无意识弯起的嘴角,正想再怼两句,手机铃声忽地响起,他打开手机一看,皱了下眉,跟时无言打了声招呼,出门接电话。
时无言在病房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总算把人等了进来,白念恩的脸色着实奇怪,他问道:“怎么了?公司出事了,需要你回去一趟?”
想想也是,自从离开片场,白念恩便一直待在医院里,纵使能线上处理一些工作,但若碰上紧急情况,还是得现场把控才行。
却见白念恩摇了摇头,似乎琢磨了很久,才把零散的词语组合成通顺的一句话,以至于讲得又慢又不确定。
“是周叔打来的,让我带你回白家做客。”
==========作者有话说:==========
小时的心理历程可以概括为:其实很讨厌自己被抛弃,认为只要让身边人(爷爷、母亲) 幸福,便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一直以二人的幸福为目标努力奋斗着(高三前),但高三时突然被小白告知,原来我也可以有自己想做的事
小白:???Are you ok?
第63章
聊天界面内, 位于左侧的头像框中,一只飞鸟在白色天空的背景下自在遨游,无拘无束, 丝毫不在意右侧头像框内愈加漆黑的海浪。
不知等了多久, 手机一声振动,一个红点跳到了飞鸟的右上角。
【到了,下来。】
霸总意味满满的一句话, 时无言下楼, 才发现看似冷静的人直到他都上车了,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并用手拍了下方向盘, 恶声恶气地说道:“上车前为什么不打招呼!”
“不好意思, 下次我会提前敲门,哦不,是敲车窗。”
白念恩翻了个白眼, 脚踩油门, 启动车辆,但心思完全不在开车上面, 一遇上红灯就开始走神,时无言也没好到哪去。
今天是两人出院的第一周, 也是约定好去白家做客的日子。
时无言频频看向路两旁栽种的树木, 目测选了多少品种来装饰市容, 不一会, 又对着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出神, 想起了记忆中一跃而下, 惨死在地的可怜麻雀。
可怜麻雀的身影在他脑海中360度转悠了一遍,每个角度都被想象得足够清晰, 他用手拄着车窗,上面映照出他平静的侧脸,“你说,白家叫我过去,是有什么事?”
问题重复到第三遍,开车的人才恍然大悟,耳朵灵敏了起来,在后视镜中瞪着他,“我哪知道。”空气静默了三秒,又板着脸补充,“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意见。”语气可谓僵硬无比。
“那你紧张什么?”时无言的语气同样冷漠冷漠再冷漠,两个人势要比出到底谁更适合在南极生存。
白念恩这次反应快了,极其高调地“哈”了一句,像是听到今年笑话大赛得奖新闻,哈哈哈地笑了好几声,然后瞬间变脸,回怼道:“我这有眼科专家的联系方式,待会发你。”
“这么大了还怕父母?”
一个极其帅气的漂移出现在市中心的拐弯处,围观路人无不惊叹,只有少数人看出来其实这只是一场意外。
白念恩手死死捏着方向盘,时无言手死死抓着侧门把手,两个人同时大喊出声。
“别干扰我开车!”
“想拉着我一起陪葬?!”
两人通过后视镜对视,而后默契分开。气氛再次凝滞起来。
安稳地行驶一段距离后,白念恩开口,“我不常回家,我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买了套房,平时住在那里。家里的话,基本一个月回一次。”
时无言默默点头。
拐过又一个路口,白念恩坐不住了,“你就没什么反应吗?”
“反应什么,非要说我对你家其实更陌生吗?我连一个月一次的频率都没有。”
市中心上空出现了宛如防空警报般的喇叭声,久久盘旋,不绝于耳。
当然,是开玩笑的。
时无言内心冷酷地笑了两声,看到白念恩扭曲的神情,很是出了一口恶气。
最后就这么勉强一路平安地行驶到了目的地。
白家占地面积不小,进了大门,白念恩开着车在里面转悠了一会,趁着这个时间,时无言又目测起白家用了多少种类的花草树木来装饰自家的庭院。
就这么思维发散着,一会怒斥邪恶的资本家,一会联想起可怜的老百姓,白念恩叫他下车时,他的称呼已然又变成了官方的“白公子”。
要是往常,白念恩怎么也得翻上十个白眼,不过今天他的心思都在即将迎来的聚餐上了。
是的,他一个月回来一次的原因就是家族聚餐,今天也正好赶上这个日子,不告诉时无言,只是因为他刚想起来。
很难不怀疑是故意的。
这是时无言的想法,他哪知道什么聚餐不聚餐,只知道一进门,客厅的沙发上零零总总坐了不少人,对着白念恩打完招呼后,便将视线聚在了他身上,有个四五岁的小孩明显一脑袋问号,抱住一旁妈妈的大腿,问道:“妈妈,怎么念恩哥哥每次带回来的人都不一样啊?”
大人们沉默一会,齐齐发出老钱般的笑声,聊起了其他的话题,小孩也被保姆拿来的玩具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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