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自己满口金玉良言,一句话就能让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可笑至极。
但,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他还是为着今天的相遇感谢神明,他愿意一直祈祷,祈祷如今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他知道时无言的过去苦涩难言,他也知道时无言在和他的相处过程中受尽委屈,以前哪怕知道的没现在这么具体,也能从种种细节中窥知一二。
时无言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好像什么人都无法让他真正生气。
老师的误会也好,同学的恶意调侃也罢,时无言要不就是率先承认错误,哪怕最后证明错不在他;要不就是跟着一起自嘲,好像被开的玩笑真的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还记得他第一次注意到时无言,是临近下晚自习,同组的人叫着时无言的名字,拍了下他的肩膀。
【诶,这次又该咱们组打扫卫生了,我放学有点事,你能不能帮忙收下尾?】
【嗯。】
收尾的人往往最后一个走,要比正常放学的人晚走差不多一个小时,所以各组人都是轮流来收尾。
下一次,又轮到时无言他们组做值日,同样的对话再度上演。
第三次,他睡得正香,被人拍醒,一抬头,便是时无言那张好欺负的脸,温顺、柔和、微笑。
懦弱至极。
他撞开挡路的人,意料之中的没有受到任何反抗,连一丝吭声也没有,踏出教室前,余光中,已经看到这人走向歪倒椅子的身影。
如此令人厌烦。
他后来跟时无言怎么认识的来着?
好像是他那段时间跟家里吵架,在离学校近的地方开了一个星期酒店,上下学走路去,必经之路上有个胡同口,里面常有附近职高的学生打架。
有一回放学,他在胡同里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时无言被两名学生围在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第二天,围着的人变多了,变成了三个人。
第三天,变成了四个人,他在不远处停住脚步,看到时无言掏兜,他扣扣耳朵,觉得无趣至极,谁知道时无言一拳揍了过去。
他睁大眼睛,感叹着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隔天上学,时无言准时走进班级,一如既往地放下书包,掏出课本和试卷,除了脸上贴着几个创口贴,被人问起,只说是不小心摔倒了。
冬天的衣服是长袖,他也无从窥测时无言衣服下是否有着其他伤口。
当天又经过胡同口,还是那四个人等在里面,比起时无言仅仅两道的擦伤,这几个人身上的伤口可重多了,不是腿瘸着,就是脸肿着,恶声恶气地讨论着什么,转身间,裤兜里刀刃的寒光一晃而过。
他拿出手机,发了个信息,不一会就有人赶过来。后来那个胡同口开始整修,再也没有人聚在里面。
而他则在某天课间,叫住时无言,语气恶劣道:“喂,给我买瓶水。”时无言站在对面,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表情温和道:“白同学是渴了吗?我这里有水,不介意的话可以直接喝。”说完从书包侧兜里拿出个保温杯。
他重复着自己的要求,时无言表情为难起来,最后还是跑去小卖铺,赶在上课之前把水给他买了回来。
一如既往的温顺、柔和、微笑。
完全看不出一丁点那天满脸阴沉的样子。
后来和他相处,基本也是处处退让,他有时候会故意惹时无言生气,但多数时候都失败了,少数时候会被回怼个一两句,然后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
过了很多年后再相遇,时无言跟他冷脸,他心里竟由衷生出一种感想——你终于装不下去了。
可没曾想过,最先受不了这副模样的还是他。
时无言可以对其他人冷脸,但怎么能对他冷脸呢?
凭什么?
像以前那样谨小慎微不好吗?像以前那样事事顺从不好吗?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即使满腹懊恼也无法离开,即使满腹憋屈也只能忍着,因为害怕的东西太多,恐惧的东西太多,手里攥着的东西又太少,一丝一毫的失去也显得无法忍受。
连我甚至都成了你无法失去的部分。
是这样吗?时无言。
是这样吗?时无言。
被我背叛引起你这么大反应,被我断联让你记恨这么多年,真是可怜啊。
怎么不再可怜一点呢?
如果再见面,不是在慈善晚宴,而是在其他场合,你不是如今这副成功人士的模样,你会不会再次露出虚假的笑容以求我的垂怜?还是说,你会躲起来,连看都不敢看我,直到我离开,才对我的背影露出那副痛恨至极的眼神,却在我转头时,失掉一切表情,重新变回温柔平静的模样。
真是让人,不得不去畅想啊。
==========作者有话说:==========
小时:这家伙又在发什么呆呢?
第59章
起初, 白念恩一脸忿忿,明显没有被安抚到的模样,时无言在脑海里编词造句, 绞尽脑汁组合着符合白念恩当前状态的新安慰词。
过了一会, 白念恩眼神放空,目无焦点,时无言想着该是在回忆过去, 但状态一旦不对, 就要及时打断。
分针又往前走了几步, 白念恩的眼神变得很微妙,像是在看他, 又不像是在看他, 嘴角似笑非笑。他把手按在呼叫铃上,随时准备叫医生。
初步判断是魔怔了,需要等医生来进一步诊断。
下一秒, 发呆的人回过神, 黑洞洞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张口要说话, 他先一步打断,“念恩, 你记住, 治病不可怕, 讳疾忌医才可怕, 精神问题再小, 一拖再拖也能拖成无法挽回的大事……”
“什么跟什么啊?”白念恩无语凝噎, 啧了一声转过头,懒得喷。
时无言揪住白念恩的侧脸, 揪红了被人一把抓下,白念恩质问道:“干嘛呢!”
时无言拍了拍手,“没什么,痛觉感知正常,问题不大。”
白念恩:“我看你就是蓄意报复。”
时无言惊讶回视,一副“竟然被你发现了”的样子,语气淡定道:“不然呢?整张脸都透着蔫坏,谁知道要干什么坏事,我这叫紧急避险。”以往白念恩露出这种表情,都是要给他找事。
这就叫经验之谈。
白念恩:“神tm紧急避险,算了,不跟你一般计较,你还要说什么?”
停滞的空气流动起来,时无言心里打了很多腹稿,但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直接问出口,“我对周守明的资助目的抱有怀疑,但他毕竟是白家的人,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不是维护他?”
他可不认为白念恩对他的信任高到这种程度,他说谁是坏人,谁就是坏人。
“他对你做过什么吗?”时无言隐去未尽之语,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周守明背后的整个白家做了什么。其中的纠葛,就目前所知,也许从初中就开始了,高中白念恩频繁的离家出走,想必也是矛盾进一步加深的结果。
白念恩额角泛起青筋,手握住沙发扶手,手背用力到发白,显然对诉说这件事抵抗得厉害,早被磨灭的愤怒之火被人重新点燃,火苗若隐若现,他站在旁边,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火苗若继续变大,后果并不是他所愿预见的。
挣扎之际,只见时无言往这把火上再浇了桶汽油,对他说了一段话,他耳边却只留下“兰英中学”“罗良”两个关键词。
现在好了,大火在烧到他身上之前,先烧到了在场的另一个人。
时无言就见本来态度软化的人浑身立马长出了刺,看着他的眼中怒火中烧,要是现在凭空出现一把刀,这里恐怕已是凶案现场了。
发怒归发怒,至少比冷漠无视强,证明事情还有可商量的余地。
白念恩:?
时无言给自己倒了杯水,为长篇大论做着准备,“我本无意去探究你的过去。”
好了,一句话说完,不知为何,对面的人火气更大了。
他把水推给白念恩,换了个开头,“从刚才的对话,你也看出来了,周守明跟我联系时,一直自称是你的父亲,我从没有怀疑过这点,直到参加白老爷子的寿宴,白家真正的家主——白源上台讲话,我才发现自己被瞒了许久。”
说实话,真相被戳破的那一刻,真有种惘然若失的感觉,就像当初被世界意识告知——他所在的世界其实源自一本小说,所有的一切只是他人笔下的一横一竖,黄粱一梦罢了。
他压下那种蓦然泛起的感觉,接着道:“我回到了母校,想要探寻被掩盖住的事实,但学校只能查到周守明捐助的类目及数量,被资助学生也是,只有数目,没有姓名。但很幸运,校长那里存有五封写给周守明的感谢信,都是受过帮助的学生写的。”
他把自己和这些学生的会面一一讲给白念恩听,不需要细讲,便能从中推测出周守明的用意,他先给出自己的结论,“这些人里,大概有不少是‘预备军’,”他分析道:“经过初筛的人可以与周守明见面,周守明再亲自把关,以求挑选出足够优秀、足够听话,以及足够好拿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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