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于青石之上，白衣如霜，衣袂随风而舞，宛如鹤影掠过山巅。长剑在他指间轻转，寒光一闪而逝，剑锋划破薄雾。
少年乌发被白玉冠高高束起，旋身时，发丝也随之荡漾，潇洒自如。
然而，当剑势将毕时，段音鹤突然听到了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
这声音他此前从未听过，可是谁能够悄无声息地来到思问崖顶，而不惊动任何护山阵法与长老前辈？
段音鹤身形一顿，剑锋凛冽，目光回转。
然后，他便看到了青枝松柏间，眉眼葳蕤仿佛春神降临的青年。
那人一袭红衣倚在古树上看他练剑，纤长的五指把玩着一把骨扇。见他回望，笑眯眯地用扇尖点了点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小仙君，别来无恙。”
段音鹤一愣，微微皱起眉头，疑惑地问：“松明山……应该修不出成精的狐狸吧？”
裴不觉：……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竖起指尖看也不看地就夹住了段音鹤刺向自己的剑，随即合拢轻飘飘的扇缘，唰的一声将长剑打落。
他说：“狐狸是你，小仙君。”
裴不觉从树上跃下，自来熟地坐在青石桌案旁，给自己倒了盏茶。段音鹤看见他喝了一口后皱了皱眉，然后抬头，用一种告状似的语气对自己抱怨道：“好难喝。”
段音鹤不说话，只是望着自己手里的剑，开始思考。
刚刚那一次试探，他已经明白裴不觉的实力，莫说自己，说不定连师门长老都难与之一战。
这样的大能，自己理应依照礼数叫前辈的。段音鹤想到这里，十分恭敬地双手作揖，向裴不觉行了个礼。
他很有礼貌地开口：“晚辈有失远迎，还请前辈见谅。不知您是哪一派的师长？”
……
裴不觉坐在桌边撑着脸看他，心道段音鹤过去还真是个小古板，指望他开窍，确实得像以前一样下点猛料。
他反问道：“我很像你的师长吗？”
段音鹤抿唇。虽说他第一次觉得裴不觉像是狐狸精，但修为高深者放浪形骸也未必不可能。
于是他犹豫片刻，神情严肃地回答：“礼不可废，您实力莫测，我让家师来与您……”
裴不觉冲他勾了勾手，一副要和他说个秘密的模样：“你过来。”
段音鹤听话地走了过去，刚想认真聆听前辈教诲，裴不觉的手就毫无预兆地伸出，轻松地将他拉入怀中。
段音鹤手中的剑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迅速跌进了如同温柔乡一般的怀抱。裴不觉冰凉的指尖扣住他的后颈，慢条斯理地将他带到自己眼前。
段音鹤僵在原地，只能察觉到裴不觉自然而然地亲吻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然后笑着说：“段音鹤，可我要找的人是你。你师傅此前和我定了誓，说待你弱冠，就嫁与我做道侣。”
段音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艰难地挣扎了一下，白皙的脸在微浅的晨光下像被剥了一层釉色的瓷，生出薄薄的红晕。
他此前从未与松明之外的人打过交道，不懂情事，更是第一次感受亲吻这般亲昵的动作。
不知愣了多久，直到裴不觉开始懒洋洋地把玩他的头发，段音鹤才回过神来。他像受惊的小狐狸一样退出裴不觉的怀中，气势汹汹地拿起剑指向人，冷声喝道：“花言巧语。”
裴不觉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
段音鹤拿剑的手很诚实地抖了一下。
“我骗你有什么用？你只要问你师傅一下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裴不觉把玩着手里的杯盏，伸出指尖点了点他手腕上不知何时被套上的白玉骨镯，弯眼笑了起来：“聘礼我已下了，小仙君，明日再见。”
段音鹤呼吸一滞，抬起手看向自己手腕上轻轻晃动的玉镯。
在裴不觉开口之前，他甚至根本没察觉到自己手上戴上了饰品，熟稔得好像它一直就是属于他的，且已经带了很多年。
“你……你叫什么名字？”
段音鹤有一瞬间的失神，再抬眼时，青石桌畔已经没有了人影，只有檐上梨花簌簌落入杯盏，惊起裴不觉三个字。
段音鹤攥紧了手里的剑，低声把他的名字再念了一遍。
裴不觉。
/
去找师傅的路上，段音鹤忐忑不安了半天。他当然不相信这个所谓的荒谬婚约是真的，只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然后明天再向裴不觉讨个公道。
可是他走在蜿蜒的山间，又总是不期而遇地想起裴不觉的那张脸。
和那个轻飘飘落在自己脸上的……吻。
段音鹤从小便在严苛的要求和期望中长大，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感到心里密密麻麻地泛起细小的波澜，然后，再也无法平静。
他站在师傅门前叩门，可无人应答。段音鹤站在那里踌躇良久，头一次不礼貌地直接推开了师傅的房门。
房中无人，只有书桌上留了一封信笺。段音鹤犹豫片刻，上前察看，发现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裴不觉所言为真。”
是师傅的字迹，看来是特意留给他看的。
段音鹤往后退了两步，不记得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回到的思问崖。
他只记得自己晚上第一次做了个旖旎的梦，梦里他穿着一身不成礼数的纱衣，被裴不觉困在怀中亲吻，脚腕金铃湿漉漉地响，伴随着他呜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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