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艳进门前还敲了好几下,生怕是见着点什么不该看的,她以为敲两下里面的人怎么着也该醒了,一开门,好家伙,两孩子躺床上睡得正香呢。
她哭笑不得地上去叫人:“醒醒,说着去赶场,怎么还在睡呢?那赶早场的早在七点的时候就出发了,你俩要是再慢点,菜叶子都该卖完了!”
好叫歹叫,最终是给叫醒了。
起床洗漱,开小电驴上路,直到车开出两三百米,燕行都还没完全醒过来,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跟他相比,坐在小电驴后座的顾衍倒是兴致高昂,浑身都写着兴奋二字,那左顾右盼的样子,还真有那么点像燕行说的没见过世面的城里人。
凡事都有第一回。
顾衍是第一次赶场,从另一种程度来说,燕行也是第一次赶场,两人到达集市后,东走走西逛逛,像是在瓜地里乱窜的猹。
从日出逛到正午,除了月饼外,他们还买了不少其他的小零食水果之类。
小电驴本就那么大点,驮着两个大男人就已经够不堪重负的了,这回再加上大包二包,一瞬间都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
时间眨眼来到中秋。
这天晚上燕家国夫妇搬出了桌子椅子,在桌子上摆出了月饼零食,一家人坐在了屋外赏月。
燕家国坐在摇椅上,手里抓着个月饼,摇椅被他晃得嘎吱作响,看着月亮咬一口月饼,他眯着眼睛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着今年的月亮比前年圆,月饼也比前年好吃。”
李海艳坐在桌子边,手边搁着月饼,手上却是一边拿着鞋垫,一边拿着针线,看样子像是正在缝鞋垫子。
听着燕家国的话,她笑了声:“心里念着的娃娃都回来了,那月亮不可比去年圆,再说那月饼可是你娃和小衍专门买的,看着就可贵了,能不好吃么?”
燕家国看向燕行,笑意愈发地大了:“说的也是,娃回来了,心里高兴,吃什么都好吃。”
李海艳一针缝到底,重新摸出了线来,准备穿针,不过到底人老了,视力不太好,穿了半天没穿过去。
顾衍眼尖发现了,连忙伸手帮忙穿线。
李海艳也没拦着,看着顾衍的头顶笑:“人老了,穿个线也穿不进去了,以前行行在家里,都是他帮我穿线,现在又多了个娃娃,也挺好。”
她摸着月饼咬了一口,只觉那味道甜进了心坎里:“我们是山村人,这一辈子也就活在山村里了,和黄土地为伴,心里也踏实,唯一念着的,就是希望娃娃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说到这儿顾衍已经穿好了线,李海艳拿过针的同时,也将燕行和顾衍的手握在一起,拍了拍:“我和你爸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图什么,就希望你们两好好的,两个男人在一起不好走,但同心协力,日子也是一样过。”
“以后得空了有时间,就回来看看,我和你爸在,还能给你弄口吃的,要是不在了,每年清明回来上个香,我们也开心。”
这些话说得真挚,无端就有点让燕行眼热,他扯扯唇角,笑着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大过节的,多不好。”
李海艳拍拍两人的手,又松开:“不说了不说了,吃月饼。”
燕家国抬手指了指顾衍:“小顾啊,你去屋里头把我那二锅头拿出来,咱爷俩喝两杯。”
燕家国自从知道顾衍和燕行是那种关系后,虽然没说什么,但字里行间也没透露出几分亲昵。
这回说出了咱爷俩这种词,也算是直接承认了顾衍。
二锅头度数高,酒过三巡后,一大一小都醉倒了。
李海艳扶着燕家国进了屋,走时也交代两小辈早点休息,别再一胡闹就又是半宿。
燕行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人走远了才瞬间咂摸出那个味来。
那天晚上的动静!还是被听见了!
第254章 算卦
什么叫社死?
这就叫社死。
你以为你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做得那些事,做得足够小心,不会被人知道,尽管你知道那可能会暴露,但侥幸心理让你自我安慰,并且逃避会暴露的可能性。
在强烈的自我安慰和自我暗示的作用下, 你觉得好像真挺安全的,没人发现你做得那些事。
直到某一天别人当着你的面戳破,用事实告诉了你:醒醒,我早就知道了,就是不忍心戳破你让你尴尬。
于是乎,世纪尴尬就这么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燕行恨不得用脚趾抠出座坟墓,给自己埋了算了。
不过再尴尬,也就只能尴尬这一下了。
燕行望了眼已经被二锅头醉得不省人事的顾衍,脸上泛起一丝柔和的笑,他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臂,将人往半拖半背地带进了房里。
从热水瓶里倒了开水,又端着盆去厨房掺了点冷水,见水温不烫手后,燕行这才端着盆回了房。
拧干浸湿的毛巾,燕行细心认真地帮顾衍擦着身体。
他很少干这种伺候人的事,不论是在昆仑山也好,还是在这个所谓的书中世界也好,他的饮食起居都被人妥善照顾着。
在昆仑山时,是云不飞事无巨细地照顾他。
在这里,是顾家的佣人是顾衍照顾他。
像这种端盆给人擦身体的事儿,燕行很少做,就连曾经顾衍是植物人时,他都没做过这些。
不过现下做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就是了。
先是擦脸,然后脱掉短袖短裤擦身。
说来也好笑,燕行就算是闭着眼睛,都知道顾衍这副身体上有着怎样的痕迹,比起他自己,他怕是要更加了解顾衍的身体吧。
大约是太久没喝酒的缘故,顾衍醉了还有些不安慰,眉头紧紧地蹙着,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仔细听的话,还会发现这男人在呓语。
凑近去听,发现对方竟是在叫他的名字。
燕行愣了一瞬,而后无奈地扯起个笑,他将毛巾丢进盆里,目光一寸一寸地划过顾衍的五官。
“非要喝那么多酒,劝都劝不听,叫我有什么用,叫我就能让你把喝下去的酒吐出来,不难受了么?”
燕行蹲在床边,拿着顾衍的手掌,满是眷念地用脸蹭着那略带薄茧的手掌心。
月光从窗户落进屋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清亮,也渲染出了淡淡的悲伤。
“古人道,世上无不散的筵席,不论这筵席何时开,开多久,到最后终究都会散,来赴宴的人亦是如此。”
“从我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要走的结局,毕竟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说着燕行突地轻笑一声:“幸好,幸好你现在醉得不省人事,也省了我动手。”
“此去经年,许是永别……”燕行望着男人的睡颜,声线有些抖,眼前也慢慢模糊起来,“唯愿君平安喜乐,无忧无愁。”
燕行从不懦弱,他独自活过这广袤天地,也立身于四海之间,不论是何种困境,他都一一地坚挺了过来,并从未露出过害怕的一面。
他曾以为自己会一直那般无畏无惧下去。
时至今日,面临分别时的心痛和惶恐,他才明白曾经的无畏无惧只是因为没有挂念。
不论是人是兽,心中一旦有了挂念,就等于有了软肋。
燕行盯着顾衍看了大半宿,像是把顾衍的容颜印进心里一般,看得眼底一片酸涩也不肯眨一眨眼。
最后他站起来,俯身在顾衍的唇上落下深深一吻,决绝地出了房门。
站在燕家屋子外,施法抹去这个世界里关于他的记忆那一刻,燕行只觉心脏都疼得有些让他喘不过气来。
可他不敢停下来,更不敢回头。
像这样的事,停下来就再也聚不起勇气来做第二次了。
待抹除完毕后,燕行站在原地平复了好一会儿,直到抬脚准备进山时,他才骤然发现眼前已经模糊朦胧一片。
抬手一抹,竟是满脸湿润。
他……哭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燕行迅速捂住了嘴,唯恐自己泄露出一丁点儿的哭声。
眼前的路在泪水的作用下模糊不堪,可他没敢停下脚步,直到进了山,他才松开捂住嘴的手,难受得撑住膝盖,弯下腰直喘气。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一如他的心。
太难受了。
实在太难受了。
青年捶打着心口位置,像是要借此缓解疼痛一般。
许久之后,他抬头看向月亮,声音嘶哑:“我燕行活到如今,从未求过什么,但现在,我想求,我求顾衍就是云不飞,求他就是云不飞!”
“为此,我愿意拿我的一切来换。”
说出这种不管不顾的誓言后,燕行却是愣了一瞬,他似哭似笑地捂住脸,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跪倒在地。
看。
自古以来唯有情字最磨人,果真是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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