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见温闻,但还是朝着温闻的地方仔细地瞧了半晌,然后问燕行:“少夫人,我能问问……他是只怎样的鬼吗?”
燕行真没料到元清韵会问这个,他想找点措辞描述一下温闻的长相,嘴巴张张合合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憋出句:“就那样,长得跟普通的鬼没什么区别,顶多比普通的鬼可怕了点。”
元清韵:“……”
温闻:“……”
元清韵大概也知道自己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大拇指来回按着指关节:“我听老方说,你说我们动了你的东西,但我和老方想了很久,都没能想到我们到底动了什么。”
“如果我们真犯了你的忌讳,那你要害我们,我也无话可说,但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想死的不明不白,你能告诉我们事情原委吗?”
元清韵是个很温柔的人,她出生书香世家,家里长辈都是做老师这一行的,正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给人的感觉也很干净,气质很不错。
总之让人生不起什么讨厌的心思来。
温闻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之人,且元清韵的气质让他想起了某个心心念念之人,他抚摸着那头骨,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只是这柔和很快就变成了沉痛和恨,他道:“你们毁了我最重要的东西。”
燕行实在不想做中间传话之人,悄悄掐了个结界出来,让方海夫妇能自己看到且能听见温闻。
方海夫妇一瞬间本来很是惊恐,可听到温闻那句饱含了悲伤的话,相互对视一眼,皆是愣住了。
大约是许久没谈起曾经,也没有人再记得他的曾经,温闻再次说起这些东西时,只觉甜蜜和酸涩一齐涌了上来。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大概在一千多年以前。
那时候温闻还是某个朝代的小皇子,他母亲只是个被皇帝临幸的宫女,没有任何势力,也不得宠爱,就算生下他之后,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后宫嫔妃之一。
但她并不争宠,只是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地长大。
只可惜一个宫女生下的孩子,就算是皇子,在某些人眼里看来,也仍旧是低人一等,更别说那些母妃有依仗依靠的皇子,更是会暗地里欺负他。
他虽说是皇子,却过着连狗都不如的生活,皇帝的不闻不问,其他皇子的欺负,就连那些奴才都敢往他身上踩上一脚,以此来满足自己以下犯上的畸形心理。
温闻身上常年带伤,加上自小体弱多病,活得可谓是真正地憋屈。
直到他遇上了严词。
严词是当朝大学士之子,三岁作诗四岁成词,是赫赫有名的小神童。
皇帝爱才,允许他和皇子们一同上学,也希望皇子们都能向他学习,做一个有德有才之人。
严词的身份摆在那里,自入学第一天开始,便是各个皇子争相招揽讨好的对象,在温闻最开始的记忆里,那个比他还小了两岁的少年,身边永远围着很多人。
像是众星拱起的月亮,光亮虽没有太阳耀眼夺目,却也叫人感叹其清雅光辉。
他是那样一个知礼温柔之人,温柔到什么地步呢?
大概是那天见到温闻被克扣了饭食,饿得两眼发晕之际,便将自己的饭食分给了他,怕温闻自尊心太强无法接受,他说自己不喜一个人用餐,想叫人陪,给了温闻一个台阶下。
那之后他便一直都带着两人份的膳食,将温闻护在了自己的羽翼后。
那时的温闻说是身处地狱都不为过,严词是照进他黑暗世界里的一束光,将他从淤泥中拉了出来。
再后来他那可怜的母亲因病逝世,就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世上,那日他在瓢泼大雨里痛哭,是严词披星戴月地赶过来,将他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
那夜他发了高烧,也是严词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此后,严词就住进了温闻心里,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温闻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那个温文尔雅的严词。
相处越久,他对严词的占有欲就越强,也渐渐萌发了一些肮脏阴暗的念头。
他觉得他是沟渠,严词是明月,一个在最脏的地下,一个在最高的天上,他爱恋着严词,却又深深地觉得自己配不上严词。
可温闻没想到的是,明月有朝一日也能照进沟渠,他喜欢着的人,原也是欢喜着他。
和严词表明心意在一起的那段时日,大约是温闻此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了,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抱亲吻他的月亮,与其相拥而卧,同塌而眠。
只可惜快乐永远都是短暂易逝的。
温闻因着体弱多病的缘由,习武多年,成年后便做了将,而由于皇帝昏庸无道,国力衰微,敌国见意来犯,温闻也因此开始了征战之旅。
只是两国国力相差太多,交战多年,全靠着严词的计划策略,才能多次险胜。
只是处境仍旧是太艰难了。
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敌国久攻不下,对严词这个军师可谓是恨到了骨子里,最后向皇帝要求,只要他们交出严词,便许诺退兵不再入侵,永葆两国和平。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只是个空幌子,可皇帝偏偏就信了,他将严词召回朝中,而后将其捆绑,送到了敌军手中。
敌军侮辱于他,说只要他肯下跪认错投降,就不杀他。
严词高风亮节,誓死不降,最后被敌国砍了头,并将他的头挂在城门之上,以泄心头之恨。
那时的温闻对此浑然不知,他以为严词只是回了朝,不日就会重新回来,直到那日部下惊恐地闯进他营帐中,说严词被献给了敌军,并已经被砍了头。
温闻不信,他一点都不信,可城楼上的那颗头由不得他不信,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天塌了。
他的月亮。
也消失了。
第200章 温闻(3)
严词的死让温闻陷入了癫狂,可敌国却真的撤了兵,两国也已恢复和平,纵使他想替严词报仇,却也不能再挑起两国战争。
他想,但他不能。
因为严词说,他喜欢和平,喜欢百姓安居乐业,喜欢大家过着普通而又平凡的生活。
严词还说,希望有朝一日,他们也能过着那样的生活。
严词的愿望到底只能实现一个,因为第一个愿望,是他拿命实现的,而他的第二个愿望,却是被他留在了人间,再次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后面温闻从城楼上偷走了严词的头,他洗干净那头上的污血,又替那头束好了发,他想严词那般爱干净,肯定不愿意死后还那么脏。
他舍不得严词,就算严词只剩下一颗头了,他也想要留住严词。
温闻知道,严词肯定不愿意以那样的方式留在他身边,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已经是被逼到了穷途末路的兽,差一步就要跌下悬崖,只能紧紧地拽着那唯一的仅存的温暖。
他最后带着严词的头,回到了那间他和严词买下来的农家小舍,过了一段一个人的日子。
他每天都会动手做严词喜欢的那些吃食,严词一份,他一份。
只不过严词的位置总是只有一颗头,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说话,他的那份吃食,也总是会由温闻默默地吃掉。
温闻还在院子里种了严词喜欢吃的菜,他每天都会悉心照料它们,只为在成熟之时能给严词做上一顿丰盛的饭菜。
除了菜,院子里还有一棵严词与他共同种下的小树苗,严词说他会好好照料这棵树苗,也希望温闻能同树苗一般茁壮成长。
温闻做着严词希望他做的事,也过着严词希望他们能过的生活,纵使这些事这些生活缺了另一个主人公,纵使每个夜晚他都无法入眠,纵使他会在偶尔夜深人静之际,崩溃得抱着那颗头嚎啕大哭。
可只要天一亮,他就又是那个严词希望看到的温闻。
可慢慢地,严词的头开始腐坏,温闻用尽了所有方法,都无法留住那个已经死去的心爱之人。
就在他即将全盘崩溃之际,战争再次爆发了。
仅仅过了三年,敌国再度举兵来犯,他们高举大旗兵临城下的模样,仿佛在嘲笑皇帝的愚蠢。
嘲笑他真的将一个足智多谋的天才谋士送给他们,嘲笑他真的信他们会永不再犯。
事实上只要有利益在,又何来永久的和平呢?
敌国狼子野心从未消退过,三年前他们退兵,并不傻子真的因为皇帝将严词送给了他们,也并不是杀了严词让他们消了心头之恨。
他们退兵,只是为了休养生息,然后准备下一次进犯。
皇帝慌了,连忙召回温闻,要他迎战。
所有人都在战争的阴影里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不愿意国破城亡,也不愿意成为战争的俘虏,他们发了疯似地希望温闻能打赢这场蓄谋已久的战争。
只有温闻高兴极了。
这大概是严词死后他最高兴的时刻了,因为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替严词报仇,终于可以杀掉那些玷污了他月亮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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