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过多少人因战火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甚至他自己,都是因为战火,刚出生便被抛弃。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选择以战止战。
郁长风读懂了他眼底被喧嚣灯火倒映出的落寞,轻轻将他拥入怀中,郑重承诺道:
“等打完这一仗,就不会再起战事了,我陪你好好治理这天下,会有四海升平的一天的。”
“好。”
沈清昼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在他侧脸上浅浅印下一个亲吻,接着便跟他十指相扣,慢慢往城外走去。
越往外走,便越发冷清,郁长风被沈清昼带着,不知什么时候竟来到了城门前。
见他神色疑惑,沈清昼理直气壮道:“十五那天人多,肯定不能出宫的,我想提前上城楼走一遍百病还不成吗?”
郁长风大为惊异,难得他还有这么爱护自己身体的一天,怕他反悔似的,立即拉着他往城楼上走。
才登上城楼,不远处的夜幕中便忽然盛开了绚丽的烟花。
郁长风立即愣住,他屏住呼吸抬头,眼中倒映着漫天绚丽火光,少顷,他转过头来,眼神晶亮地望向沈清昼。
“这是给我的新年礼物吗?”
“那不是。”
灿烂的烟花下,沈清昼含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
“这才是陛下的新年礼,是太子殿下不久前从冀州送来的,让我除夕夜再交给陛下。”
郁长风有些疑惑,但还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却在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后,不由怔住了。
盒子里装的,不正是皇兄曾给他放过的烟花吗?
他长大后刻意避开这段回忆,也从未试着自己去搜寻过,只觉得已成遗憾,再得到多少,也不能称之为圆满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弥补完全。
沈清昼脸上浮着浅淡的笑意,正准备给郁长风递上火折子,忽然被他一把抱住了。
“清昼,你真好。”
郁长风拥住怀中人,整颗心都被难言的酸涩和悄悄弥漫的欣喜给填满了。
他这些年从不曾对别人提起过,皇兄更不会无缘无故给他送这种东西回来,一定是他上次提过之后,沈清昼特意去信问过。
他怎么会……这么好呢?
沈清昼安静被他抱了会儿,随即笑着拍了拍他:“陛下,已经过了子时,元日这天,可不准哭的。”
他说完,仰头亲上面前的双唇,温热的气息互相交缠,爆竹声中,他低声开口道:“陛下,愿岁岁年年,共乐同欢。”
……
元日中午,郁长风要去接受百官朝贺,沈清昼自己起床,准备去李如琢府中拜年。
他先前曾问李如琢要不要进宫来一同守岁,却被李如琢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可他在梁京中也没有熟识的旧友,沈清昼想起自己往年孤身在魏都过的那些年,心中一直有些愧疚。
谁知等他到了李如琢府上,却发现府中全不是他以为的冷清模样,看上去倒是热闹喜庆极了。
等他踩着一地爆竹纸屑走到正院门前,一眼便看到廊下站着个青衣背影,便叫了声:“琢哥!”
李如琢正好听到脚步声,从房中挑帘出来,朝他笑道:“怎么来这么早?”
沈清昼有些惊讶,接着便看见方才那人也转过身来,朝他行礼道:“见过永安王殿下。”
俨然是几个月前曾在赌坊门前见过的霍文渊!
“你……你怎么会在琢哥这里?”
沈清昼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游走,逐渐狐疑。
方才他进门时,霍文渊那副自然又松弛的模样,可不像是一大早来拜年的。
倒像昨夜就在此处。
可他怎么不知道,眼前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识了?
见他奇怪,霍文渊赶紧解释道:“是李公子见在下孤身在梁京,实在孤清,这才邀在下来他府中一同守岁。”
一同守岁?
沈清昼眼睛微微眯了眯。
就是说,昨夜果然在此?
他立即将头转向李如琢,了然挑眉。
李如琢轻咳一声,神色不改,只是从怀中取出两封红封:“压岁钱,拿去。”
沈清昼伸手接过,却分明从李如琢的目光中读出了几分封口费的意思。
他颠了颠,觉得分量还不错,便朝霍文渊笑道:“是啊,琢哥向来热心,在学宫中时就是如此,是个难得的古道热肠、乐善好施、成人之美、乱点鸳鸯……”
还没等他说完,便被李如琢拉住了袖子,向房中拽去。
“正好你来了,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沈清昼一个不防被他拉上两级台阶,在他身后,霍文渊神色有些迷茫,口中喃喃道:
“这几个词意思截然不同,放在一起,有何用意呢?”
沈清昼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李如琢拉进房中,才要逼问他们是何时熟识起来的,却看到李如琢敲了敲桌子,脸上是他所熟悉的要说正事的神色,立即也随着正色起来。
“昨夜有人找到我,说想要见你一面,我本没打算理他,可他给了我一样东西,说你看过之后一定会见他的。”
“那人还说,初二时会再来我这里一趟,若是你要见他,就派人来接他进宫。”
沈清昼有些好奇,不由问道:“他给了你什么东西?”
如果是他的故交旧友,直接递帖子进宫就是,何必辗转找到李如琢这里。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要见他的人会是谁。
第135章 压岁钱
李如琢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茶罐,交到了沈清昼手上。
“我看了之后,也觉得你多半会见他的。”
沈清昼愣住了。
在他接到魏国使团被杀的消息后,剩下的半罐秋露茶就被他封存了起来,再也没动过。
而眼前,正放着一罐一模一样的秋露茶。
他将拜帖握在手中,隐约猜到来人就是云华茶庄的东家,卢镇提过的那位制茶的朋友。
他脸色微沉,心知那人从魏国来到大梁,多半跟使团遇害一事有关系。
“我知道了,琢哥,明日我会派人来接他。”
……
用午膳时,沈清昼顺便问了问霍文渊明年春闱准备得如何。
霍文渊咽下口中的饭,急忙回道:“在下必当全力以赴,至于结果如何,亦不能强求。”
他说完挠了挠头,目光忍不住瞥向一旁的李如琢。
李如琢提前出仕,他这次春闱便多了不少胜算,欣喜之余,又总觉得自己的欣喜像在趁人之危,有些不太地道。
还不等他想完,沈清昼又问道:“那霍公子将来想去哪一部呢?”
既然先前认识,家世清白,又跟李如琢熟识,将来提拔上来,用着也放心。
霍文渊原先来京城赶考,不过是为了试试自己的深浅,向家里证明一下自己,至于将来想做什么,倒从未想过。
他想了会儿,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也想去工部。”
李如琢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起来。
沈清昼的目光扫过他们二人,唇边带着促狭的笑容。
“你想去工部?那正好,我正打算年后把琢哥调出来呢,你去了正好补上他的空缺。”
霍文渊立即微微睁大了眼:“啊?那我……”
他本想改口,又一想,觉得如果那样的话,心思是不是就太明显了?
霍文渊正在懊恼,那边沈清昼已经毫不留情地笑起来,又很快收住,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
“琢哥那三十两银子花得可太值了,换得霍公子这么死心塌地追随,我就不一样了,一千两银子算是都打了水漂了。”
先前他跟霍文渊打的那个赌,因为李如琢已经入仕,不再参加今年的春闱,显然是必输无疑。
霍文渊愣了一下,接着耳尖慢慢红了,低下头去假装吃饭。
李如琢看了眼他,抬手给沈清昼倒了杯茶,慢条斯理道:“你若是不想吃这个亏,等他入仕后,把那一千两从他的俸禄里扣回来就是。”
沈清昼有些疑惑地看了李如琢一眼,不过转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故作正经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可就算他年俸百两,也要十年才能还清,这些年若是没有俸禄,该如何在梁京中立足呢?”
李如琢勾唇,朝他投来赞赏的目光,接着给他们二人分别夹了一块蜜云饼,慢悠悠道:
“若你真狠心要他还,我也不能看着他流落街头,大可以来我这边住几年,总归我这里清闲,日后一同上朝,也算方便。”
霍文渊悄悄看了李如琢一眼,脸几乎都要埋进了碗里,他纠结了会儿,终于小声说道:
“是该还的,等我将来入仕,殿下便让户部将我每月的薪俸直接送进宫去。”
沈清昼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眼前分明是自投罗网的霍文渊,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点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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