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在集市上遇刺,本宫身为兄长,自然该来探望一番,还能醉成这样,想必是无碍。”
郁长景说着,脱了披风随意入座,口中虽然说着是来探望郁长风,目光却径直落在了沈清昼身上。
“他醉了也好,本宫正好有一事不明,早就想问问沈将军了。”
“你根本不是魏太子伴读出身,六年前却能以太子伴读的身份入朝,平步青云,更有传闻说,你跟魏太子交往甚密,同—吃—同—住,可有此事?”
沈清昼一派坦然地看着他,反问道:“殿下以为呢?”
是想说他跟霍知谕之间有私情吗?
郁长景挑眉看他。
“殿下能查到这里,想必也知道魏太子一向不受魏君宠爱,他那位幼弟三岁时生了场重病,后来有高人卜算,说是与太子八字相冲,于是魏君以求学的名义将太子送走。”
“故而魏太子年少时在外读书,十几岁才被接回京城,我正是跟他在那段时间结识,若不是确有其事,魏国又怎么会给来历不明的人授官?”
郁长景看了他一会儿,轻嗤一声,又接着问道:“那如今呢?魏太子一死,又打上了长风的主意?你让他去争禁军统领的位置,是想让他谋反?”
沈清昼皱起眉来:“太子慎言,那是陛下的旨意。”
“呵,陛下的旨意……沈清昼,眼下只有你我在此,那些话就不必说了,凭你在魏国平步青云的本事,会看不出皇上只是在试探他?明知接手禁军对他百害而无一利,还让他去争,难不成是存心想害他?”
沈清昼觉得今日的太子实在有些奇怪,明明是郁长景先对郁长风生了敌意,却又来质问他是不是想害郁长风。
莫不是对郁长风还残存着一点兄弟之情,他自己能害,别人却不能?
天色渐晚,外面已经有些寒凉,郁长风还趴在桌子上,沈清昼不想再跟郁长景继续应酬下去,干脆问道:“殿下究竟想说什么,今日特地前来,难道只是为了教训我吗?”
“那倒不是。”
郁长景轻飘飘收起了方才的话题,仿佛那个质疑沈清昼想害他的幼弟的人不是他一样。
“三天之后,朝中会有人告发梁军上下贪墨军饷数十万两,里外勾结,账簿造假,到时候他也会被牵涉其中,证据确凿,好歹兄弟一场,本宫本来想提醒他一番,让他早做准备。”
他说着,看了沈清昼一眼,唇角轻勾。
“可既然他醉了没能听到,那便更好了,沈清昼,今夜的话,你可以当做没有听到,本宫保你不被牵连,当然,若是你能跟本宫联手,坐实了他的罪名,将他一削到底,废为庶人,本宫还能保你入朝,到那时候,你若是还想要他,养在自己府里做个玩物也未尝不可。”
郁长景唇边挂着一抹笑,目光落到一旁毫无察觉的郁长风身上。
“他毕竟是本宫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一刀杀了岂不可惜,不如让他落到你手里,应该会有趣得多。”
“沈将军,你意下如何?”
沈清昼的目光落在他唇角的笑容上,泛出几点寒意。
“殿下凭什么以为我会与你联手?”
郁长景的笑容里透出几分漫不经心:“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若是执意站在他那边,就拿出点真本事来,别让本宫太失望了。”
他说着起身,重新披上那件会挡住他大半张脸的斗篷,正要离开时,目光忽然落在了郁长风的腰间。
那里有上次在东郊时留下的箭伤,如今已经快要长好了。
郁长景沉默了会儿,神色淡淡道:“东郊的事,并不是我授意的,季玉坤是条疯狗,他对你怀恨在心,你最好防着他些。”
说完,他也不管沈清昼作何反应,直接转身离开了。
沈清昼其实有些发愣,如果说郁长景前面的话让他分不清用意,可临走这两句,却是很明显的解释和提醒。
他兀自坐了会儿,觉得自己可能也喝多了酒,脑子不清楚了。
等到第二日酒醒,郁长风得知郁长景竟然来过,立即抓住沈清昼上下看了遍,有些后悔自己昨日太过忘形。
沈清昼安慰道:“本来也是我要喝的,怎么能怪到殿下身上,不过……”
“太子昨日说三日后会告发军中有人贪墨军饷,有数十万两之多,我怎么不曾从殿下口中听过上辈子有这桩大案?”
郁长风的眼睛顿时睁大了:“数十万两?怎么可能,上辈子从不曾有过这么一桩案子。”
“殿下仔细想想,说不定过去太久,殿下已经忘了呢?”
“不可能!”
郁长风坚定摇头:“那可是数十万两,就算我再不上心,也不可能轻易就给忘了。”
“而且我怎么从不曾听说过军饷出过问题,那可是数十万啊,我一直在军中,不应该察觉不出来。”
沈清昼也觉得奇怪,不单上辈子这桩大案不曾被翻出来奇怪,而且郁长景昨夜特意来告知也奇怪。
如果确有其事,不抓住这个机会打击郁长风,反倒特意多给几天让他寻找应对之法,这对郁长景又有什么好处呢?
还有郁长景说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沈清昼只觉得眼下的事情千头万绪,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解决之法。
郁长风倒是看得开,替他揉着太阳穴,口中宽慰道:“反正我也不曾贪墨过什么军饷,让他们查就是了,要是真脱不了罪,大不了等我被废,就入你府中做个男宠嘛,你应该不会苛待我吧?”
沈清昼被他气得头疼,拂开他的手,冷笑一声:“那可不一定,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心狠手辣,如今是我依附殿下才不曾显现,若是有朝一日殿下落到我手里……”
他单手抬起郁长风的脸,拇指顺着雕刻般的下颌线抚摸到他的唇上,冷声威胁:“我可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郁长风非但不躲,反而笑弯了眼,张开双唇叼住那根手指,用舌尖轻轻卷过。
“我早落到你手里了,你想做什么?”
第68章 起哄
梁京郊外大路上,一个书生打扮,腰间仗剑的年轻人正骑着马,朝车内道:
“师父,我早就说过了,就小野那个性子,您放他自己进京,一准儿会出事的,我们都快到了,他还没有一点消息,总不能一到梁京就去官府报案寻人吧?”
车内的人笑了声,不紧不慢道:“莫要心急,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昨夜不曾夜观天象吗?会有人照应他的。”
年轻人重重叹了口气,知道说也无用,满腹担忧地催马往前头去了。
盛王府里,沈清昼早命自己人去查郁长景跟哪些武将有过接触,其中又有什么人能跟郁长风搭上关系。
他自己也在军中待了几年,心中对郁长景所言的军饷贪墨一事其实有些怀疑。
数十万两军饷,虽然放在每年以千万计的军费支出中,并不算显眼,可若哪年当真少了数十万军饷,怕是会引起军中哗变的
何况郁长风也并不曾察觉军饷有异,所以要么是军中有蛀虫,多年来一点点侵蚀,累积甚巨,要么是差在了他们这些战场上拼杀的将军注意不到的地方。
如果是前者,郁长风掌兵才不过几年,就算有牵扯,跟他的关系也不会太大,不会严重到令梁帝勃然大怒,将他废为庶人的地步。
那便是后者。
有什么地方能悄无声息地吞掉数十万两军饷,却还能让军中一无所觉?
沈清昼一时也没有更多头绪,便问郁长风:“殿下,军中的账簿可还在?”
“在,你要看?”
郁长风自然没什么意见,带他跑去书房,从柜子底下拖出两个满是灰尘的大箱子:“这些东西一直都是别人在管,虽然到了我手里,我也没看过,你觉得有人会在账本上动手脚?
沈清昼早猜到他是个甩手掌柜,叹了口气道:“有殿下这样的上司,我也想在账簿上动手脚了,又不会被查到,出了事还有人担着,何乐而不为呢?”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摞整整齐齐的账簿,按年份放着,从旧到新。
他一摞摞看过去,粮草,军需,兵器,都分门别类放在箱中,可这些都是朝廷直接拨下来的,若是要动手脚,只怕不那么容易。
他一直看到最后,终于将一摞账簿取了出来,郁长风看了眼,账本上写了两个端正的小字——屯田。
梁国军队是有军屯的,分散在边境几个州里,由当地驻军分管,以屯养兵。
郁长风手下的军队自然也有屯田,只是他一心打仗,这些事甚少操心,都交给了麾下副将和主簿。
是谁主管屯田一事来着?
郁长风仔细想了想,好像是自己的副将崔添。
沈清昼抱着那一摞账本坐到桌前,从五年前开始翻起,大致看了一遍,心中好有个底。
郁长风一看账目就头痛,坐在一旁替他添了杯茶,看着那张赏心悦目的脸,过了会儿,忽然记起一件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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