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开始的几年,男人从未教过他什么医术,只是每天喂他吃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时候是药草,有时候是毒虫,吃下去后多半会腹痛难忍,有时身体里像是燃着一团火,有时又如坠冰窟。
他挣扎着向师父求饶,师父却告诉他,想做大夫的都得经过这么一遭,活下来的才能给人治病。
他那时年纪还小,师父那么说,他便信了。
于是想要活下来做个大夫的信念支撑着他,熬过一次次的毒发之后,某一次师父再来时,没再给他吃那些东西,而是放了他一碗血。
随后便狂喜大笑,口中连连道:“成了,成了!”
他那时已经奄奄一息,却还有一丝清明尚在,声音微弱地问道:“师父,我能……做个大夫了吗?”
师父听了这话后却沉默了,只扔下一句“先休息几天”,便离开了他的房间。
他师父就是当年药王谷中逃出的燕常山。
在姜南星之前,他已经试过了好几次,每次喂养的药人都熬不住毒发的痛苦而死,没想到他最后不抱希望地捡来的一个小孩子,竟能活了下来,真练成了书中的药人之躯。
如今该怎么办呢?
他原先一直执着于此,虽然也出于自己的执念,却也有胸中存了一口气,非要做成了让药王谷看看。
可如今真练出来了,他又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呢?
他并没有把这孩子当做个能解毒的奇货,高价卖给达官显贵,或者武林门派的想法,可一旦他的身份被人知道,往后就很难平安度过。
他思量了两日,终于在第三天走进了那孩子的房间,扔给他两本医书。
“从今日起,我会教你医术,你往后就叫姜南星吧。”
姜南星高兴地接过那两本医书,过了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师父好像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之前也从未叫过他的名字。
“还有,别被人知道你的血能解毒,非到紧要关头,也不准用血救人。”
幼年姜南星懵懵懂懂地答应下来,开始随着师父学习医术。
直到他长到十五岁那年,忽然有人围住了他们的院子,师父一把抓住他,将他推进了他原先住过的那个密室中,面色严峻地叮嘱他:“别出声,别被人发现。”
好在那些人不是冲着药人来的,是想请他师父进京研制一种毒药。
燕常山看着外面将整座院子团团围住的黑衣人,便知道自己这一去凶多吉少,于是在来人问他有没有徒弟或者药童时,摇了摇头。
藏在密室中的姜南星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逐渐离去,整座院落重归寂静。
从那时起,他便模糊感觉到,师父不会再回来了。
果然,他后来再也没见过他师父,只知道他师父去了梁京,而且看那天来人的气势,必定是京中权贵。
于是等他长大了些后,便孤身来到梁京寻找。
可权贵自然不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夫能攀附上的,一个人在京城也很难立足,摸爬滚打了几年,也就勉强没把自己饿死。
后来他偶然听说,盛王的军中正在招募军医,这才假称药王谷传人,想去碰碰运气。
等他混到郁长风身边,竟发现他体内竟有他师父的独门毒药,这便更加认定当年师父一去不回,跟宫中或许能扯上关系。
从那时起他便一直跟在了郁长风身边,背后悄悄调查师父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其实等他长大出山后,便逐渐明白过来,师父当年对他,其实算不上多好,一开始的时候,大约也是没打算收他做弟子的。
可他也记得,当年若不是师父将他捡回去,他早在那年大雪中冻饿而死了。
为师父报仇之后,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便依旧留在宫中,打算就这么混吃等死。
直到后来,忽然不知从哪来冒出个师兄来。
当年他第一次从沈清昼口中听到许当归这个名字时,心中多少有些心虚。
毕竟自己是冒牌货,他才是真真正正的药王谷传人。
所以在后来,许当归提出要自己跟他回药王谷,他才肯救沈清昼时,他几乎是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他确实想让沈清昼活下去,而且自己顶着药王谷的名头坑蒙拐骗这么些年,算他欠药王谷的。
可谁料许当归竟说,自己是他师弟?
初时他有些半信半疑,可自己已经答应跟他回去了,许当归也没必要骗他。
他活了这么多年,向来是自己一个人摸爬滚打,若是带他回去关起来放血还好,可许当归一副他在外受苦了,要带他回去弥补的模样,倒是更令他不知所措。
只是这不知所措在他第一次进入药王谷,看到漫山遍野的珍贵药草时,都烟消云散了。
“这些药草都是可以用的吗?”
“自然。”
许当归点了点头,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有几分疑惑。
药草种来不用,那种了做什么呢?
他想了想,又接着道:
“外面种的药性只是一般,你若是想要,库房中还有更好的,钥匙就挂在我房中。”
姜南星立即眼前一亮,全然忘了自己来之前有什么打算。
药王谷可真是个好地方!
第181章 番外:师兄独断专行
药王谷中人丁单薄,除了几个药童之外,竟只剩下他们二人。
姜南星刚来那几天,还有几分收敛,后来许当归带他四处转了转,还说这谷中所有的东西,他都能随意取用,除了不能害人之外,药王谷中没有任何禁忌。
他本就喜欢钻研医术,看着药王谷中一整座楼的医书,还有能随便挥霍的药材,登时连身带心都宣告自己生是药王谷人,死是药王谷魂,死心塌地追随师兄一辈子。
后面二人相处也算融洽,姜南星一头扎进了藏书楼中,空闲时会去照料照料药草,许当归则在药房中一呆就是一天,除了吃饭的时候,两人几乎见不太到。
可这天下午时,许当归偶然出门透透气,便看到姜南星正往后边的药田走去,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行医已久,见惯了人间悲欢,再加上一直在药王谷中长大,只知钻研医术,其实并不太理解那些细腻的情感。
这就是沈清昼为什么说他不怎么正常。
可是这次,他却在姜南星身上看出了几分偷偷摸摸的意思,被自己拦下时,脸上的神色更是很明显的心虚。
许当归直觉不对,便悄悄跟了姜南星几日。
自己这个师弟是随师叔长大的,不可避免地更擅长毒术一些,当初师叔便是因为钻研毒术太过痴迷,才钻了牛角尖,做出后来那些无可挽回的错事来。
若是师弟也如此……
许当归觉得有些难办。
难不成要把他关起来吗?
可他小时候已经吃过那么多的苦,再被锁起来,有些太过了。
他心中有些挣扎犹豫,却在看到姜南星蹲在药田中,割开手腕上的旧伤,放血培育那几株药草时,怒意上冲。
“姜南星,你在干什么?!”
“师兄,你怎么来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姜南星吓得手一抖,立即放下衣袖去挡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却知道许当归一定是看到了。
“师兄你听我解释,我看到藏书楼里有几本医书,上面写了用养成的药人的血浇灌药草,药草长成后会有特别的功效,这才想要试试的,并没有害人的打算,你……”
他本想让许当归别误会了自己,没想到许当归听完他这番申辩之后,脸色更冷了下去,甚至他都能在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怒色。
姜南星孤身在京城那几年,见过不少人情冷暖,最会看人脸色,见他生气,虽不知道为了什么,却仍识时务地闭上了嘴,三两下缠上自己的伤口,一脸知错了的表情站好。
许当归闭了闭眼,心中的怒火却越烧越烈。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姜南星这几日一起吃饭时,手上一直带着护腕了。
还骗他说是因为行动方便,实际上是为了挡住伤口,怕被自己发现!
他过去几乎从未动过怒,今日算是尝到了急怒攻心的滋味。
他一言不发地握住了姜南星那只没缠纱布的手,不顾他的连声求饶,将他拉到了一间药房中去,随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正在姜南星心中忐忑时,许当归已经抓着他的手,干脆将他拷在了墙上。
“好生在这里反省,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去了藏书楼。
明明当年师叔叛逃,离开药王谷之后,师父已经把有关药人的书籍都给焚毁了,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有还不算,竟还被他给看到了。
还好自己及时发觉,现在是放血养药草,以后呢?真把自己当成取之不竭的血罐子了?
他将藏书楼中姜南星最近看过书都仔细筛了一遍,果然有两本稍稍提了几句药人之事,都被他点了火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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