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说他还处置了一批朝臣,虽然并未给出原因,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原先站在四皇子那边,跟先太子和沈清昼作对的那些。
偏生他又不处理完,还剩下的那些便日日提心吊胆,生怕那把刀什么时候落在自己头上。
而今沈清昼一醒,郁长风将自己拿不准的名册来给他看过,一一定了奖惩,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再加上连皇帝都忽然变得和颜悦色了起来,朝中一时间竟有种诡异的欢欣和安详。
又过了几日,一辆来自明州的马车丝毫不引人注目地进了宫。
听到宫门处来报,沈清昼难得强硬地要求换了衣裳,要亲自去迎。
郁长风本不同意,却实在拗不过他,也不忍心对上他哀求的眼神,只好勉强答应下来,扶着他下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有个什么意外。
他的身子因为解毒时损耗太大,这几日一直都是卧床休养,勉强下地后,原先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整个人苍白消瘦,看得郁长风眼中发酸。
沈清昼看了眼郁长风伸出来想要扶他的手臂,揶揄地笑了声:“哪里就至于如此了?”
他虽然是有些虚弱,可自己还是有数的,只不过这短短路程,还不至于要人扶着。
顿了顿后,他伸出手去,跟郁长风十指相扣,笑盈盈道:“走吧。”
郁长风反倒愣住了,随后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又略带担忧地问道:“是不是不太合适,他年纪还小,万一认生,还是找个他熟识的宫人陪你一起吧?”
沈清昼轻轻笑了声。
“那孩子早慧,你若是不去,他才会担心,陛下还是陪我去露一面吧。”
郁长风这才放下心来,尽量不动声色地扶着沈清昼,在他了然又揶揄的目光中仍不肯松手,甚至越发光明正大地扶着他的手臂,跟他一起走到了宫门前。
不多时,马车便从宫道上驶来,宫人立即迎上前去,恭声道:“小殿下,已经到了,可以下车了。”
随后,门帘被挑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目光落在了车前的沈清昼身上,立即跳下马车,几步走到沈清昼面前。
沈清昼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抱住他,便见他双膝跪下,端端正正朝他扣了个头。
沈清昼吃了一惊,连忙俯身想去拉他起来。
“小殿下,这是做什么啊!”
却看到面前的霍明辰抬起头来,一张小脸稚气未脱,眼中含着几分泪光。
“明辰见过沈叔叔,这一拜,是谢过沈叔叔替父皇跟母妃报仇。”
他说完,又是端端正正一叩首。
“这一拜是谢过沈叔叔,当年派人带明辰逃出京城,得以保全性命。”
看他似乎还要再拜下去,沈清昼终于忍不住,半跪下去,抱住面前跪在地上的小小的孩子,声音有几分哽咽。
“小殿下,不必如此的。”
第164章 可愿随我回梁京?
霍明辰忽然被沈清昼抱住,有些手足无措,他悄悄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梁国新帝,小声道:“沈叔叔,我已经不是皇孙了……”
当着新帝的面这么叫自己,他怕给沈清昼惹上麻烦。
沈清昼拍拍他的后背,正想宽慰他无妨,却感觉到怀中小小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回头看去,郁长风也在这时走到了他们身侧,在霍明辰明显紧张却强行压住的眼神中,俯身先将沈清昼半抱着扶起来,又伸手将愣住的霍明辰拉起。
“起来说话。”
他身子还没养好,怎么能这么跪在地上。
沈清昼回头朝他露出了个明艳的笑容,接着拉起霍明辰的手。
“小殿下,随我来吧。”
眼前是他提前命人为霍明辰打扫出来的宫室,关门之后,便只有他们两人。
霍明辰也稍稍放松了些,不再像方才面对郁长风时那样有些紧张。
“不必怕他。”
沈清昼揉了揉他的脑袋。
眼前的孩子跟他记忆中相比,不单身量长高了些,神色也愈发稳重,只是终归还是个孩子,遭此大难,又重见故人,而今心弦一松下来,不免眼泪汪汪的。
当年霍知谕的死讯传回京城后,魏君却不曾下令彻查,只草草定案,一时间朝堂上都看清了风向,魏君是准备让四皇子霍知瑾继位了。
既然如此,便会替他扫清障碍,虽然皇帝一时没对东宫中其他人下手,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太子妃出身不高,家中父兄护不住她,她自知必死,可稚子无辜。
后来东宫起了一场大火,整座寝殿都被人浇了火油,怎么也扑不灭。
等到天亮,火势小下去后,一片被烧毁了的宫殿中,能辨认出其中有一具已经烧成了黑炭的骨殖。
经大理寺查看后上报,说太子妃跟小皇孙俱已葬身火海,可魏国朝中不少人都知道,那夜死在东宫大火中的,只有太子妃一人。
魏君后来一直在命人暗中寻找逃走的霍明辰,却一无所获,只好将他在玉牒中除名,宣告天下,皇孙已死。
而霍明辰却被沈清昼派人藏在了明州一户普通人家,直到天下大定,才终于接回。
“沈叔叔,你在大梁这些日子……是不是也很艰难?”
霍明辰泪汪汪地看着他。
他还记得自己幼时,沈叔叔常来东宫,跟父王一起议事。
那时他虽也笑意温润,却能毫不费力地将自己抱起来,扔到空中再接住,还能趁父王不在的时候,偷偷带自己翻墙上树。
可如今……虽然他不想让自己看出异样,可那苍白的脸色却是骗不了人的。
沈清昼闻言一愣,随后脑中浮现出郁长风方才扶起他时满眼的紧张,不由得勾起了唇,摇头道:“没什么艰难的。”
比他原本以为的,要好太多太多了。
他拉起霍明辰的手,轻声问道:“小殿下,你可愿随我回梁京?”
他年纪还小,又是故人之子,若是他愿意的话,沈清昼想要将他接回去抚养长大。
若是他不想也无妨,自己现在总归能护住一个孩子。
霍明辰起身,郑重朝他行了一礼,强忍着眼泪道:
“母妃临走之前曾告诉明辰,将来若有能再见到沈叔叔的一天,往后都听沈叔叔安排。”
沈清昼闻言,眼角不由微微湿润。
太子妃赴死时,传给他的,也是这样一句话:
感激先生救辰儿性命,愿先生怜他父母俱亡,稍加照拂,往后如何,皆听先生安排。
他摸了摸霍明辰的头,轻声道:“那便先随我回梁京可好?等你长大些了,想做什么,尽可告诉我。”
他现在年纪还小,总是留在身边放心些。
霍明辰点了点头,过了会儿,神色又有几分犹豫。
“可是……会不会给沈叔叔招惹祸事?”
他是魏国皇室血脉,自知身份尴尬,若是被留在宫中,不用说也知道会有多少风言风语。
沈叔叔在梁国立身不易,好不容易走到今日,若是再因他有什么祸端……
沈清昼笑了声,摸了摸他的头,笃定道:
“别担心,不会的,而今在大梁,没人敢招惹你沈叔叔。”
虽然朝臣未必会赞成,可只要郁长风答应,别人再说什么也没什么用处。
况且,这孩子他从小看着长大,教养得很好,霍知谕跟先太子妃又都是明理守义的人,将来若是有魏国旧臣想要借这孩子生事,他也相信这孩子能明辨是非,不会轻易被人利用。
这么想着,沈清昼朝他伸出手去,笑问道:
“若你愿意的话,那便这么定下了?”
霍明辰看着他温柔的神色,终于放下了心,重重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沈清昼眼底弥漫起几分笑意,本还想再跟他说会儿话,可霍明辰看着他脸上有些疲倦的神色,心中担忧极了,劝他回去休养。
他来的路上也听过,沈叔叔受了些伤,如今亲自来接自己已经勉强了,又怎么能让他这么耗费精神。
沈清昼无奈,也确实有些撑不住了,便又嘱咐了他几句,让他想要什么便命人禀报给他,这才终于站起身来离去。
见他终于从房中走出来,郁长风急忙迎上去扶住他,低声问道:
“怎么样,可还撑得住?”
他看沈清昼的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几分。
沈清昼摇了摇头,示意他放心,又往外走了几步,等到了房中听不到的地方,终于扶着郁长风,发出了几声压抑的轻咳。
解毒损耗太大,他确实还没能调养回来,今日出来,已经是他求了郁长风格外开恩了。
郁长风看着揪心,干脆挥退宫人,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沈清昼也没挣扎,安心地靠在他肩上,乖乖闭目养神。
过了会儿,他听到郁长风开口道:“清昼,他今年多大了?”
他没睁开眼,只是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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